清晨六点半,四川省绵阳市北川新县城羌笛广场,沙朗音乐准时响起。60岁的张康琼踩着节拍,和姐妹们跳得正欢。从曲山镇搬来,她在这个广场跳了十几年,买菜、回家,全程不过十五分钟。这是她的日常,也是这座城的日常——安逸,平和,烟火气十足。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一个多月前,2026年5月27日,四川省第十四届人大常委会第二十七次会议批准了《北川羌族自治县县城保护条例》。这部全国首部针对灾后整体异地重建县城保护的地方性法规,将于7月1日起正式施行。

北川县城。杨劲松 摄
回望:守护不可复制的精神丰碑
北川新县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县城。2008年汶川特大地震后,老县城被夷为平地。经国务院批准异地重建,12位两院院士、50多家规划设计单位、5万名建设者历时3年,在一片荒地上“长”出了一座绿色、低碳、富有羌族风韵的新城。
随着城镇化加快,新问题悄然浮现:规划理念坚守难度大,“依山傍水、生态融城”的特色有所淡化;风貌管控弹性不够,个别新建建筑初始设计方案与整体风貌格格不入;传承利用失衡,重建设、轻保护的现象偶有发生。
“群众‘留住山水肌理、守护羌风特色’的呼声越来越强。”有人大代表建议,制定一部能守护北川羌城的法规。
“我们的城市特色不能丢,要守住这份独特的精神根脉。”“现代化便民设施在景区也得跟上。”……立法过程中,从“严控建筑高度、守住天际线”到“保护特色建筑、传承民族风情”,从“规范城市更新”到“设立保护宣传日”,最终,多数来自群众的合理建议被吸纳进条例。
条例获批的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山东。原山东省援川前线指挥部办公室副主任王汉成难掩激动:“北川新县城是鲁川同心、大爱无疆的鲜活见证。保护条例把山水格局、建设标准、羌城风貌等援建成果纳入法治轨道,我们感到由衷的欣慰。这不仅是对援建工作的最高肯定,更让这份跨越千里的情谊能够代代相传。”

北川中学。杨劲松 摄
定格:一砖一瓦皆有“法治身份”
正是因为这份沉甸甸的嘱托,北川必须把保护落到实处。条例获批没几天,县住建局的办公室里就忙开了。
一份《北川羌族自治县县城保护名录(第一批·征求意见稿)》正摊在县住建局相关负责人桌上,纸张被反复翻阅,边角微微卷起。“禹王桥、巴拿恰、抗震纪念园、羌族民俗博物馆、北川中学等共11处。”他指着名录,“每处地标,我们都要建立‘一物一档’,测绘信息、修缮记录、影像资料,全装进去。以后改造外墙、加装装饰元素,就有章可循了。”
以禹王桥为例,这座204米长的风雨廊桥,今后修缮必须遵循“最小干预”原则,不得擅自改变外立面和装饰元素,连店铺装修风格也必须与传统风貌协调。
这部条例到底“护”什么?条例把“空间生态+民族文化+抗震精神”纳入法定保护体系。从法治层面,护好北川的“形”与“魂”。“形”是依山傍水、生态融城的空间格局,是羌族特色的城市风貌;“魂”则是规划设计的智慧、羌族千年传承的非遗技艺,以及那份永不褪色的抗震救灾精神。
“保护不是锁死,而是让后人也知道我们为什么爱这座城。”这是许多北川人的心声。
原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总规划师、北川新县城灾后重建前线指挥部执行指挥长朱子瑜评价道:“此次出台的条例,是全国首个针对地震异地重建县城的专项保护性立法,实现了从零到一的历史性突破。通过地方立法,把规划标准、风貌底线、精神内核全部上升为法律刚性约束,为全国灾后重建城市提供了开创性的法治范本。”

北川新县城禹王桥。刘华伟 摄
生长:既划红线也留空间
保护会不会影响发展?这是很多人关心的问题。北川给出的答案是:保护不是“封城不动”,而是“守正创新”。条例既给城市风貌划出了“红线”,也为高质量发展留出了空间。
“既要让新城的羌风羌韵原汁原味,也要让城市功能配套与时俱进;既要守住抗震救灾精神丰碑,也要闯出民族地区的发展新路。”北川羌族自治县人大常委会有关负责人这样解读。
翻阅《条例》,一切清晰明了——鼓励依法利用县城特色资源发展文旅产业,但不得改变保护对象的核心功能和文化特征。换句话说,北川可以搞旅游、做文创,但不能拆真建假、破坏风貌。
在巴拿恰步行街,北川草编非遗传承人黄强经营着一家草编体验店。得知条例获批,他感慨道:“以前最怕有人随便改招牌、拆老墙,把整条街的味道弄没了。现在好了,条例就是护身符。”作为羌族草编技艺的守护者,黄强深知“原汁原味”的分量。如今,条例保护了整条街的风貌,游客更愿意来体验地道的羌族文化,他的生意反而比从前更好了。“保护和利用不是对立的,守住了根,才能长出枝叶。”黄强笑着说。
夕阳西下,永昌河静静流淌,两岸的羌族风情建筑倒映水中,碉楼傲然挺立。广场上,锅庄音乐再次响起。在法治护航下,北川新城将会越建越美、越走越稳,让羌笛声声永远嘹亮,让大爱精神代代相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