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是王蒙最新的长篇小说力作。这部小说写作历时三年,又花数月时间精心打磨,终于奉献于读者面前。 王蒙从事写作五十年,出版了七部长篇小说,《青狐》是他第一次以女性为主人公,描写她的爱情、性格、欲望,描写她的理想、才华、热情与她的环境、教养、历史角色之间的巨大的不平衡,刻画了一个可爱可笑、可敬可悲的女性形象。 作者:王蒙
人可以成为另一个人而再不是他或她自己了吗?那时候她叫倩姑,后来叫青姑了,青姑不是比倩姑少一个单立人吗,她是不是希望自己变得更朴素更单纯一些呢?那么把姑改成狐呢,这个事就麻烦了。包括开明如钱文者,听到一个女作家名为什么什么“狐”,确是一头冷汗。
青姑的感觉像是洗了一次澡,从头到脚,温暖的清水,洁体的肥皂,痛快的抚摸,漫过她的全身,冲刷所有的污垢,打开每一个毛孔。有一种特别的舒适,有一种芳香,有一种特别的感应从身体上通过。
她答应了。在她的前夫死后不到一周年,倩姑与新来的小牛结婚了。对此群众反应也不好。但她心里明白,如果不结婚,群众舆论对她更不好,她已经被认为是一个不清不白的人,而且克夫乃至涉嫌杀夫。任何一个男子与她多说两句话或她向哪个男人笑了一下都逃不脱群众的雪亮的眼睛。
她有多少次梦见自己光着屁股出现在大厅广众之中,她的乳房颤颤悠悠晃晃荡荡,她的屁股圆圆忽忽满满堂堂,她的肩膀扭扭摆摆皱皱巴巴,她是何等地狼狈何等地羞耻何等地无脸见人。
青狐只能潜心创作,用文学虚构代替真正的生活。文学哭诉着瞄准着热恋着生活,却又成为生活的代用品。这就叫画饼充饥。这就叫望梅止渴。
从此她死了心只写小说散文。她飞快地写了另一篇小说,写那个似有似无,空空如也的爱情。这篇小说在她的心中已经烂熟,与其说是她写出来的,不如说是小说自己跳出来的,跳出来就又完整又精彩。她得意洋洋,踌蹰意满。
新婚之夜他忽然想起了那把钝剪子。就在夜兰人静,宽衣解带,凤凰于飞,身体的各部分叠印重合,即将鱼水交融的那一刹那,他失声惨叫,家伙物件,奇痛钻心,任何事情都做不成了。
还是母亲看得清楚。此后的事实说明了一切,倩姑悔之晚矣。在继父没了以后,母亲才懊悔了她对于继父的无尽的怨毒,并且将这种懊恼迁怒到青姑身上了。我们都是白虎星,我们都是克夫的命,两个女人互相敌视着,较量着,无言。
她哪里知道什么叫爱情,现在全中国知道什么是爱情的人不超过百分之一,全世界不超过百分之二。
钱文也注意到了青狐的美丽的草帽,他说这个草帽真好看,他问,这是市场上买的吗?忽然,她发现青狐的脸上有不快的表情,钱文赶紧停止了微笑,渐渐眯上眼睛。
我是一个爱哭的人,我是一个爱哭的傻瓜。我的生命,我的创作,其实就是一串哭泣,混乱的与阵发式的哭泣罢了。
青狐想,她也许可以以哭泣为题材写十几篇小说,出一本《哭泣集》。
没法子,他老婆又是不在家,女儿又是没有回来。于是杨巨艇出此下策:他佯作去厕所,离开了陈志强的视线,仓惶逃到了青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