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这是宝儿问我的第一句话。说这话的时候他瞪圆了眼睛盯着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许多骄纵。
是陪同父亲参加一位老者的丧礼,死者为父亲的忘年交,也是宝儿的爷爷。
我低下头看宝儿,白衬衫配黑色长裤,俨然是小绅士的扮相,粉雕玉琢,一双眼灵活有神。
“我是你凌伯伯的女儿,你该叫我姐姐。”我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说。
“你叫什么名字?”宝儿问得不屈不挠。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只叫我‘姐姐’就行。”
“你几岁?凭什么要我叫你姐姐?”宝儿一脸愤怒,似受了天大的冤屈,只差没咬牙切齿。
我笑着看他,拉他站在我身旁,手从他头顶抹过,停在我肩膀下面十公分的地方,“你看,你个子不及我肩膀,还敢说不叫我姐姐!”
宝儿挣脱我,一脸不屑的表情,“是,我现在还小,但我总有一天会长得比你高,到时候让你叫我哥哥!”说完撒腿就跑了。
我哭笑不得。几时起,小孩被训练得这般目中无人,骄矜自大?
入席,不待我坐定,又看到宝儿猴似地窜上我旁边的坐位,一脸得意的笑。
“我问过了,你叫凌波,今年17岁,刚考上大学。”
我不准备理他,于是板着一张脸不动声色。
“我叫程源,”宝儿盘腿坐上椅子上,仰着头看我,见我不理他,又放低了声音委屈求全,“如果我叫你姐姐,你是不是就会和我说话?”
我只管和另一侧的阿姨对话,仍不睬他。
他急了,站在椅子上攀着我的肩膀,脑袋凑近我,用尽全力叫一声“姐姐”,然后坐回椅子上号啕大哭。
举座皆惊。
事隔多年我仍以此为笑柄。
那一年,我十七岁,宝儿只得十岁。
我一直不知道人的记忆到底是怎么样奇妙的东西。直至有一天,宝儿又出现在我面前,拉着我立正站好,伸手从我头顶抹过,再一路平移到他鼻尖。带着一脸的坏笑,问我,“凌波,你个子才到我鼻尖,是不是该叫我哥哥?”
说这话时宝儿二十岁,我二十七岁。
是异地街头的偶遇,其间的十年我们没有半点联系。
宝儿兴奋地拉着我,一路叙说他这十年来的际遇,二十岁的他是本市一所建筑学院的学生,志愿是在中国每一座城市都留下他设计的标志性建筑。
谁敢说他胆大妄言?当日我也一样雄心壮志,恨不能扫尽天下顽疾,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到底事与愿违,于是洗尽铅华,规规矩矩进出康乐医院,做一名内科住院部医师。
“你结婚了吗?”宝儿问我,带着一脸明晰的笑。
我摇头。
“那,还在谈恋爱?”宝儿的语气有些不置信。
我再度摇头。
他却笑了,像小时候在终于问得我名字一样的得意,“你该不会是在等我吧,你都二十七岁的人了!”
我淡淡地笑,是了,我都是二十七岁的人了,不待别人提醒,已经自行把沧桑挂了满脸。眼前这个男孩俊秀挺拔,立在那里就是一帧青春的风景。与之相比,我老了。
宝儿耍赖,“我花了三年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一定要请客来庆祝我们的相聚。”
我迭声地答应,“好,好,好,你要吃什么我都请你。”像自家弟妹一样的纵容。
“那去你家,你做饭给我吃。”宝儿奸计得惩的语气。
“你要有心理准备,我只做得出泡面,家里什么都没有。”
“那就先去买菜,”宝儿坚持,“我就是要吃你做的饭。”
真真是前世冤孽,我被他拉着走进超市,在买了大包小包食物之后回到家,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又被他系上围裙推进了厨房。
却是驾轻就熟。
不爱做菜不等于不擅烹饪。我只是懒人。
宝儿在客厅里不停地抱怨这个家里没有男人死气沉沉阴森可怕,又搬着梯子上上下下地帮我整理顶灯和窗帘,屋里所有的窗户都被他打开,阳光和灰尘涌进来,我连打几个喷嚏。宝儿抱着手臂斜靠在门上笑我一定是千年女鬼见不得阳光,我举起锅铲做势要打他,他便哇哇叫着跳开了。
只三道菜,红烧牛腩、素炒西兰、萝卜丝鲫鱼汤。
宝儿高兴得手舞足蹈,举起筷子逡巡一番,又飞快地挟了一箸牛腩塞进嘴里,烫得直跺脚。
我笑了看他,“你慢些吃,我不和你抢。”
宝儿塞了一嘴的食物,听我说话,便拼命咽下,喝一口水,急急争辩,“我以为你不会做饭,故意想看你出丑,哪里知道你能做得这么好吃!”
我为他杯子里续上水,随口说道,“那下次再来,我一样做给你吃。”
宝儿受宠若惊,“真的?”
“真的。”
“你有时间吗?我怕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我只觉凄凉,但还是笑着向他澄清,“我真的没有男朋友,现在也不想谈恋爱。”
宝儿便不再说话,只一味地往我碗里挟菜。
多么乖巧的一个男孩子,若我晚生十年,该是像蝴蝶一样围着他转只为了等到他偶尔的微笑罢。
但是现在,这样的男孩子在我身边一整天也只能换得我姐姐一般的呵疼。
是我老了。
我没有骗宝儿,我的确没结婚也没有男朋友。但他不知道,我为了一个叫方信的男人劳心伤神。
方信是康乐医院脑外科医生。
同属一家医院不同科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照理说几年下来应当熟识,而我,却是在进入康乐医院五年以后才知道他。
因为一次送医药下乡的义诊活动。
原本与他无关,只是有一个脑科的病案,试着打了一通电话与他,他便推辞了手边的工作风尘仆仆地赶来。
许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乡间条件极恶,病患又多,忙得没有喝水吃饭的时间。但看着一双双迷茫而又渴求的眼睛,也就忍了。
是谁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年下来,我们以此为圣经。
终于累得口唇干裂,头痛难忍。手边却突然多了一杯咖啡,抬起头,一双盈盈的笑眼,隐于细边眼镜之后,是春风拂面。
怦然心动。
义诊活动持续四个星期,我们走乡窜镇,无一宁时。
像旧时游走于乡间的戏班。
我是旦角,方信是生角,场场压轴,日久生情。
场面很是忙乱,没有时间私下交流,所谓的感情不过是同时伸手拿水杯指尖相触后的会心一笑。
没有更多了。
方信是极斯文的男子,有修长而干净的手指,书法和手术一样干净利落,游刃有余。
走到哪里都带着青草的气息,似天生异禀。
连微笑也是含蓄的,意犹未尽的,又偏有一双慧黠的眼,洞穿一切。
在他含笑的注视下,我无处可藏。
对于活动结束的日期,是盼望而又抗拒的——急切地渴望家中宽敞的浴室和温暖的大床,却又害怕经过这一洗一睡之后,所有的记忆都不复存在,我同方信仍是陌路。
所以活动结束时,我偷偷收走了方信的一些东西,写错的病历、信手的涂鸦、用坏的钢笔……那么,即使有一天我真的失去记忆,我依然可以知道,有一个叫方信的人,我曾经关注。
回到康乐医院,一切照旧。病人来了又走,我们迎来送往。
康乐医院比我想像中要大,又或者是我们活动的范围过于狭窄,总之,我与方信并未重逢。
是很不甘心的。更不甘心的是方信的沉默。
常常深夜换班之后在医院与家的小小距离内游荡,希望可以看到方信迎面走来,像在乡间一般。然后两个人坐在黑暗中聊天,以待天明。
我固执地以为这样的相遇是会发生的,只是时间上的早晚罢了。
然而冬去春来,我等到了分开十年音讯全无的宝儿,却怎么样也等不到小楼一统的方信。
仿佛是病痛一点一点地入侵,等到察觉之时,已病入膏肓。
我对方信,终致无药可救。
宝儿常来我处,有时是缠着我给他做饭,有时是安安静静地在房间上网,有时就干脆霸占了我的餐桌来绘他的草图。
同他相处最是随意,嘻笑骂怒都像亲人一般。他在屋里坐着我一样能安然入睡。
又配了大门钥匙给他,准他来去自如。
纵容之外也有好处,他时常给我制造惊喜,比如一桌盛宴,一次大扫除,或者仅是桌上新供的一瓶白莲。
他这般聪明,要讨喜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也有争执。
两人坐在餐桌前,宝儿笑嘻嘻地问我,“方信是谁?”
“一个朋友。”我不苟言笑。
“你暗恋他吗?”他问得直接。
“是。”我不欲多说。
“凌波,你是一个傻瓜!”宝儿气结。
“我是你姐姐,出于礼貌,你不该这样骂我。”
“你就是傻瓜,喜欢他就跟他说,为什么这样偷偷摸摸的?好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还有,我喜欢叫你凌波,我一直都叫你凌波……”
“我的事不用你管。而且,不管你叫不叫我姐姐,我始终都是你姐姐!”
“我没有你这样蠢的姐姐!”宝儿生气地撂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我十分错愕。
起身进房打开书桌抽屉,整整齐齐是收拾后的痕迹。方信写过的小纸签放在表层,宝儿恶狠狠地在上面批注:方信,什么东西!
当真是孩子,做起事来不问前因后果,只管率性而为,算准了大人不会和他们较真。
换了我也一样生气不起来。
相遇来时,并不带任何征兆。
去书店买书,踮了脚取书架顶上的一本,却瞧见了对面的一双盈盈笑眼,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我放下书,绕过长长的书架,方信站在原地冲我招手。
我跑过去,站在他面前,轻声问候,“好久不见!”
他只笑着,温暖地看着我,像冬日里的太阳。
而我是雪人,在他的注视里一点一点融化。
“信,你看看是不是这本?”一个明眸善睐的女子捧一卷书走到我们跟前,向我点头致意,又问方信,“你的朋友?”手指已与方信纠缠。
“是啊。她是我们医院的凌医师,”又转向我,“这是我太太,周霁雪。”
女子再度颌首,道声幸会。又忙不迭地拖了方信离去,提防得万般周密。
我脸上的笑容仍自僵硬,一步一步踱回医院。
看我何等浅薄,竟连方信已婚的身份都未查觉。只道他同我一般心有戚戚,盼着意外相逢。
哪里还有什么意外?俱是意料中事。是我后知后觉。
方信呵,为什么偏偏是方信?我早该知道男儿的精品俱是由女人打造出来,那举手投足的风度又岂是天生?
是哪一叶障目,以至于不见泰山?
夜色渐浓,我坐在医院的花台上不愿起身。脚似灌铅,一步千斤。而更沉重的,是心。
入夜,下起了小雨。四周一面死寂,疼痛蚕食着我的思维,已忘了身在何处。
却突然被人拉了起来,一身的水珠溅落。是宝儿心痛的呼声:“凌波,你在做什么?”
我俯下身去剧烈地呕吐,泪水雨水挂了满脸,宝儿轻轻地拍我背,又关切地埋怨:“你怎么病了也不告诉我?再赌气也该给我打个电话啊。”
我吐得更厉害,在宝儿看来,我只是个赌气逞强的小女生。他哪里知道,在我见惯了生死的眼中,又一次看到了绝望。
到底是不同的。表面上也许一样,内里千差万别。
我一直吐到再无可吐,才总算停止了胃的痉挛。所谓“吐尽衷肠”,是否就是如此?
而这样一来,我还剩了什么?
宝儿脱下外套给我披上,半扶半抱地将我送回家。
又煮了热汤盛上,一勺一勺吹凉了喂我。
我不敢揽镜自顾,恐已形容枯槁行将就木。只得听从摆布,张嘴是张嘴,咽下是咽下。
末了,宝儿又服侍我睡下,开了台灯在我房间看书。
因此他一夜未睡,而我却睡得异常安稳。
第二天宝儿问我,如果有保研、考研和工作三条路让我选择,我会选哪一条。
我告诉他以我这般懒散的个性,一定会选择保研的,既不担风险又很风光。
宝儿若有所思地点头,却并不告诉我他的选择。
依然是日复一日,既苦且长。
和方信相遇的次数反而又多了起来,走廊上、电梯里、CT室,行色匆匆地点头致意擦肩而过,我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背影。
不免唏嘘世间事诸多巧合,没一件是顺着人意的。
我已不欲见他。
然而事与愿违。
方信接手两个重症脑科病例,都完美地施行了手术。其中一个被医学界视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成功了。
一举成名天下知,不但天天听同事念叨方信的名字,就连我们科室的病人,也一下子多了起来。许多原先选择保守治疗脑血肿的患者对手术治疗开始蠢蠢欲动。
皆冲着方信的名号而来。
包括原来由我接手的病人。家属几次三番恳求,希望可以由我出面将病人转到脑外科方信手下,因为不再有耐心听我的话让血肿自行吸收消退减少手术风险。一有机会,都求速愈。没有谁愿意日日守着生活不能自理的病人吁长叹短,动个手术一了百了。
我也希望,躺在手术台上,让方信打开我的头颅,将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和痛苦取走。
只是,没有人可以为我的病立案诊查。
方信挂着他的招牌微笑接待我们。在我说了一千个抱歉之后淡若春风地问上一句,“怎么谢我?”
是呵,今非昔比,以前普通的转科行为现在已难于登天。方信给足了我面子。
“告诉我应该怎么谢你,我不知道你的惯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波澜不惊。
方信看牢我,仍笑,“你总是这样不知所措吗?请我吃饭,好吗?”只一开口,已洞穿我心里的不安。
“好。”我马上应允,“什么时候有空请通知我一声。”说完转身欲离开方信办公室。
方信连忙起身,送我到门口,然后说,“我话未讲完,我是想让你请我吃你做的饭。今天晚上好吗?”声音是烟笼寒水月笼纱的暧昧。
我委屈求全,“好,你想吃什么?”
方信却又突然爽朗地笑了,“随便什么都可以。我太太不善烹饪,长年在外面吃饭,我的胃受尽荼毒,所以最好是清粥小菜,我便感恩不尽。”
我宛而,尽到人情,“那何不连尊夫人也一并请了,两全齐美。”
方信摇头,“她不在本市。”
我尴尬地笑笑,转身进了电梯。
本来光明正大,因心中有事,做得就像偷情。
方信在七点钟准时摁响门铃。
迎他进屋,餐桌上已摆好四道小菜:凉拌苦瓜、西芹蛋白、蒜蓉小白菜、肉沫茄子。
再端上一锅混沌的粥。
方信在餐桌旁坐定,眉开眼笑,“妻娶贤德,将来谁娶到你定是三生之幸。”
我无法言语,只得拿碗替方信盛粥。
喝一口粥下肚,方信拍案叫绝。迭声问我是何方美味。我淡淡地解释,鱼肉粥。
只是鱼肉粥。
我曾欲摘星与他,待到此时,能捧出的只是一碗鱼肉粥。
方信呆了两个小时后离去。
不过是听音乐聊天,较过去并无不同,语气却明显生分了。
出于礼貌,他捱到九点。
我用沉默抬举他的风度。终于功德圆满。
送他出门,突然又十分不舍。牢牢地看他,望穿秋水。
他伸手拍我的肩,笑着说谢谢我的款待希望还有下次。
我淡淡地笑着点头。
一层楼梯有十一级,待他下到第五级的时候,我转身关门进屋。
瘫在沙发上,只是累。思絮漫天游走,不着边际,最终仍落在方信身上。沉甸甸地积压在胸口,闷得发慌。
门铃又响了,一声紧似一声。
猜也知道是宝儿,他分明是有钥匙的,按门铃只为了表示尊重,却偏又按得如大敌当前,仓皇不已。
我索性坐着不动。
宝儿拿钥匙打开门,一身的汗水,看到我在家就兴奋地冲我嚷:“七十五比十五,他们被我们杀得片甲不留。我一个人得了三十多分呢!”得意洋洋的语气,边说边往浴室走。
又在说篮球。真不知这些年轻人哪里来的这些蛮力,可为一场比较赴汤蹈火。
宝儿洗完澡出来,我还坐在原地,拿着摇控板不停地转换电视频道。
看到桌上未及收拾的残羹,宝儿诧异,“你今天做饭了?”
我应了一声,又叮嘱一句:“锅里有粥,应该还是热的,你饿了就先吃点。”
宝儿便很高兴地捧了锅和碗来我旁边坐定,一副承欢膝下的阵势。
与方信一般的吃惊,“这粥好味道!”
我不看他,只盯着不断变幻频道的电视。
“等等,这是鱼片粥,黄色的是冰箱里那条干黄鱼的尸体,白色的这是鲫鱼吧?”宝儿用箸挑了一小块鱼肉举到我眼前问我。
我白他一眼,“有得吃就不错了,还问东问西的。”
宝儿却哭了,一双眼不知何时蓄满泪水,我回头看他时,眼泪已经滴下。
“我在你收藏的食谱里看到过这个粥的名字,这是生死恋啊。凌波,你真的这么爱方信?”
我转过头去看他,也是泪流满面。聪明慧黠如宝儿,我再说什么都是多余。
宝儿将我紧紧抱住,我的眼泪洇湿了他的肩。
宝儿又守着我一夜未眠。
我知道宝儿爱我,但他的爱,过于年轻,我不敢拖累,于是装作不知。
他也只当我真的不晓,依然频繁往来。
外人眼中已是不伦。
当事人却只管掩耳盗铃。
又一日,宝儿拿一张碟拖着我陪他看。
是一部韩国电影,《K医师》。
说的是一位每天只休息两个小时的脑外科医师接二连三地给原已判定不治的病人动手术,全都获得成功。而手术全程录像显示那是“不可能施行的手术”。他的大学同学出于好奇跟踪了他,发现他是一个巫医,凡他医治的脑科病人脑子里的血肿全都通过巫术转到了他自己的脑中,救的人越多,他脑里的血肿就越大,终于无法自救。
宝儿急呼,“这多么恐怖!”
我却笑,“如此甚好,省却了许多麻烦。我愿意看着病人全部欢欢喜喜地出院。”
宝儿更不解,“你是医生啊?!”是万般不解我的设身处地。
“正因为我是医生,我才愿意以身代薪,替他们受了那病痛熬煎也好。”
宝儿愤怒地摇头,恨铁不成钢。
是夜,我在科室值班。
无甚急重患者,于是躺在值班室的床上亮着台灯看书。
却看到方信站在我面前,苍白的脸,豆大的汗珠不断从脸上滴下,神情可怖。我伸手拉他,他敏捷地躲开。
注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凌医生,我是来同你告别的,医好了那么多病人,也是我该去的时候了。”
“不,不,不能这样”我挣扎着摇头,想拦住转身而去的他,却无能为力。
生离死别,痛彻心肺。终于不能自抑,“哇”一声哭了出来。
惊破一场恶梦。
灯光昏暗,书已滑落枕边,是的,我分明是坠入了梦中。
脑中却是方信缓缓步出的身影,苍白的脸,豆大的汗珠,脑科手术,都同下午电视里的医生叠影,我凭空吓出一身冷汗。
方信,方信在哪里?
我从床上起身,似一缕游魂,在大楼里飘荡,终于飘到了方信的科室。
偌大的办公室空空如也,只亮着一盏灯,方信支着头在灯下写病案。
与平日并无异状。
我笑着叹口气,分明是自己吓自己。
转身欲走,方信却发现了我。从办公室里追出来,急切地唤一声“凌波”,止住我落荒而逃的步子。
只得停下,转身,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方信开口问我。依然是温婉有度的声音。
“没事。”我回答得慌乱。
“看你满头大汗,是不是病了?”说完又伸手过来探我额头。
我急忙躲开。
能有什么事?总不能告诉他我梦到他行将就木的恶形惨状被吓得魂不附体以至于惊惶失措硬要看着他平安无事才能安心。
一个人闹的笑话,被别人知道反是羞耻。
“凌波,我有事要跟你说。”这是今夜他第二次唤我凌波,以前无论在何种场合他都称我“凌医生”。
“你说。”我抬头看着他。
夜色迷离,他的眼隐在镜片后面,看不真切。
“我要走了,医好了那么多病人,也是我该去的时候了。”
我猛又吃了一惊,身体摇摇欲坠。分明是梦中对白。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
方信只当我是不舍,伸手扶住我,放我靠墙站着。又说,“我太太已收到哈佛的录取通知书,而我也接受了那边一家医院的聘书。康乐开始一直不肯放我出去,现在也没有理由留我了。”
我释然。“走”字也可以作这样解释。
不免笑出了声。
方信作势,“这样巴不得我出去吗?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我干笑两声,真的,真的,爱得那样深,以为他的消失会让我万劫不复,却没想到,提起我对他的感情却只是轻描淡写。
“我希望你马上消失,至少我可以心无旁骛。”我说的是真话。
他知道。于是瞬间沉默。又再度开口,“等我回来时,你一定已嫁作人妇。我羡慕你将来的先生,因为你一定会是个好妻子。我希望你幸福。”
我点头接受他的祝福,又真心祝福他走到哪里都能平安快乐。
便是告别。
时近七月,宝儿硬拉着我参加他的毕业典礼。看他在花丛中笑得灿烂,我也跟着沾上几分喜气。
人声鼎沸,宝儿拖我跑到一边,“为了庆祝我顺利毕业,一会儿请我吃大餐。”
“好,好,好”,我又不迭声地应他,“你吃什么我都请你。”
旁人纷纷侧目,宠他至这份上,已是我的极限。
捱了两个月,宝儿天天泡在图书馆,偶尔来我处,也是呆得片刻就走。
我以为宝儿选择了保送本校研究生,所以这般平静过渡,也就懒待管他。
他却背了行囊来跟我告别。
手里擎一张北方名校的录取通知,脚步却走得沉重。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有些生气自己不知情。
“我早点告诉你还会让你吃惊吗?”宝儿反问,“我一直在想,用哪种方式才能让你意识到我的存在,我害怕陪在你身边的日子久了,你会忘了我这么一个人,也忘了我爱着你的事。”
“所以你要离开吗?”我轻轻地问,以柔克刚。
“不,我不想离开,”宝儿软化了,“我只是想听你留我一句,你说一声‘你不要走’,我就留下来陪你,读研或者工作都行,我只想听你这么说。”
我淡淡地笑了,宝儿当真高估了我,他忘了我的年龄,忘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玩这种捉迷藏的游戏。
所以他只有失望。
我帮他提起箱子,伸手拉他的胳膊,“也好,北方那所大学以建筑系出名,你去那里更好。走吧,我送你。”
宝儿紧咬住下唇,眼泪筱地滚出,急急地吼:“你就一点也不爱我,不愿意让我留在你身边吗?”
我摇摇头,强忍住泪水温柔地对他说,“我只知道哪条路对你更好,我就送你走哪条路。”
宝儿听不进去,抓起皮箱夺门而出。
烟花散尽,我又是孑然一身。
便一心扑在工作上,不问尘世之事。
秋去冬来,一年终了。
一年的最末,冬天里最冷的时候,那是我的诞生之时。除了父母,再无他人知晓。
所以是天大的意外。
值完夜班,查完房,又处理了两个新进病人,抬眼看日历,才知道是我的生辰。
长舒一口气,裹紧身上的大衣,快步回家。先好好睡一觉,再出去买几本书——这是我犒劳自己的方式。
房门上却分明靠了一个男子,捧一束白莲,听到有脚步声,先警觉地看我。
看我没有离开之意,他便试探着问,“你是凌波吧?”小心翼翼,生怕明珠暗投。
我“嗯”了一声以示回答。他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把花递到我手里,“我是程源大学的导师,他拜托我送一束莲花给你。又说你今天值夜班,早上八点下班,所以我从七点五十就在这里等。”
我抬腕看看手表,已是十点光景。
慌忙迎他进屋,开了暖气,奉上新茶,赔尽不是。
暖茶进腹,似乎可以令人活络许多,再看我时,那男子分明眼波流转。“我叫赵臻,是程源的导师,也是他的铁哥们,还是他的球友。”
我点点头,“是,不然宝儿也不会托你。”
赵臻看我一眼,“你们姐弟感情真好,他都这么大了,你还唤他宝儿。”
姐弟?宝儿是这么跟他说我们的关系吗?这家伙打从七岁起就没把我当姐。
我只得笑笑,“可不是,都宠坏了他,常没大没小地闹。”
接着就从宝儿聊起,聊到他自己的身世,又聊他的职业。赵臻不擅使用华丽的词汇,却每次开口均切中要害,难怪可以为师。同他谈话受益匪浅。
又说,“听你名字,猜你清冷有余,热情不足,看到了你,才知道名字和人是要分开看的。不过,‘凌波’确是好名字。”
我顺了他的话奉承,“你的名字就会联想到赵州桥,那是中国建筑的盛迹,而‘臻’字又让人想到尽善尽美,你从事建筑行业也算不虚此名。”
他听了也得意,又掏家底地告诉我他开了一家设计公司,虽然目前规模不大,但员工个个怀瑾握瑜,成功只待时机。
回头便知宝儿真意,他哪里是托导师送花给我,分明是想将我托给他的导师。
所以略去他心中爱意不说,只道是弟弟在姐姐生日那天送花,既尽了心,也偿了愿。
赵臻定是与他同流合污,才会巴巴地在门口站上两个小时,我哪一天换班不是十点左右回家,宝儿岂能不知。
设了一个个局,只等我往圈套里走。光看他们所花的心思,我也只好顺应民心。
与赵臻不咸不淡地谈了一年恋爱后,终于步入婚姻殿堂。
宝儿自北方寄来一树珊瑚,并未赶回来参加婚礼。
虽然处心积虑安排了这场相遇,他到底还是没有勇气看到结果。
赵臻抱怨,“既然姐弟情深,却又偏偏连姐姐的婚礼也不参加。”
我为宝儿开脱,“他功课忙,你也知道,又是论文,又是调研的,他哪里有时间?”
赵臻却不买我的账,“能有多忙,欺我不知道。”又打了电话将宝儿大骂一通。
自此尘埃落定。
又过了两年。
傍晚,赵臻在单位加班,我一个人在街头散步,迎面走来一男子,挺拔英俊,发尾整齐,似刀砍斧削。
是方信。
只惊鸿一瞥,他也看到了我。微笑了走过来。
“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国的?”我礼貌地问候。
“回来好一阵子了,等休息够了就回康乐医院。我们还是同事。”方信笑着说。
“那尊夫人,也是一起回来了?”
“是,她怀孕了,发现最甜是家乡水,便闹着要回国,不愿再在异国多作逗留。”
“恭喜你。代我向你太太问候。”我仍是维持礼貌。
“对了,你先生怎么不同你一起出来?”方信问得取巧。
“他在加班,有一个工程要赶,正连夜出图。”我据实以告,也算是回答他“婚否”的提问。
又是片刻的沉默。
“幸福吗?”并排坐在河边的草坪上,方信望着远方问我。
“是的,很幸福。”我也看着远方,夜色渐浓,华灯高上。
“我一直想问你,那一日你给我吃的鱼肉粥是怎么做的。我太太现在也下厨,但我总是记挂你做的那道粥。”方信转过头来看我。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又哪里是怀念那碗粥,只不过是借粥之名回忆当日奉粥给他的人。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可能是她未得要领罢。将咸鱼洗净后放入滚水里煮两分钟,以彻底清洁。然后上屉蒸五分钟,晾凉后拆肉备用;鲫鱼要最新鲜的,剖好后放入油锅,和上葱姜一起用熟猪油少许煎至八分熟,也等晾凉后拆肉。煮粥的米是糙米和新米各一半,一定要用新米,隔年的米米浆不浓。待粥沸后放入拆好的鱼肉,用文火慢慢熬上一个小时。应该就能熬出那个味道了。”
方信看我良久,未了,又问,“这粥果然只叫鱼肉粥?”
我看了他,道,“若你想得出更好的名字,不妨试着为之冠名。”
言已至此,方信不再多问。
昔时可为了他生死相随,只得三年,就已平淡如水。
再同方信相处,便是寻常同事。
又一日,赵臻接了宝儿的电话,叹口气,对我说,“你过去看看程源吧,他马上要出国了。”
我愕然。
只当赵臻不晓宝儿对我的情意,却原来他从头便知,这么些年藏而不露。
一个人坐上去北方的班机。
宝儿来机场接我,将我抱了满怀,又得意地笑:“哈,我抱了赵臻的老婆,以血当年他抢我无数篮板球之恨。”
还是那个宝儿,情真意切,却顾左右而言它。
去到他公寓,入眼是大包小包的行李,还有一个眉眼纤细的女孩子替他整理。
女孩儿看到我们连忙起身,亲昵地称呼,“您是凌姐姐吧,程哥哥天天念叨,今天可算是看到你了,”又转头对宝儿说,“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今天你好好陪凌姐姐,明天早上我再过来送你到机场。”说完背上包对我鞠个躬便跑开了。
“是你女朋友?”我问宝儿。
“你该认识她的,她是秦阿姨的女儿,姚琴,以前我们一直叫她琴儿。听说我在这边读研,她去年就考了这所学校。”
是,是,是,我见过她一面的,宝儿爷爷的丧礼上,一直扭着宝儿手不放的小小女孩子。也长得这般大了。
哪里还由得我不老?
只管拉个妙龄少女,听她唤我一声阿姨,已是一腹苦水,喈叹岁月如梭光阴似剑。
第二天,机场。
琴儿哭得似个泪人,扑在宝儿怀里死去活来。
宝儿却只看我,定定的,是了断尘缘的绝决。
我鼓励地看他,轻声叮嘱:“去了巴黎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每个星期发E-mail过来,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话未说完,眼泪先滴了下来。
宝儿看我的眼睛里也满含泪水。
琴儿还在哭,“程哥哥,你说一声,说一声让我跟你一起走,我就马上跟着你到巴黎。”
分明是当年的宝儿。
无端落入轮回,我是局外人,看当年的宝儿与我。
十分明白宝儿的心情。
看宝儿进入登机口,我长舒一口气。
琴儿止住哭声,转过头问我,“你可知程哥哥爱你?”
我笑着看她,“我还知你爱宝儿。”
可是这世间事,不只是一个“爱”字所能囊括的,或者是有缘无份,要不然就是有份无缘。
有缘有份的是我和赵臻。
“你在哪里,老婆?”
“刚送走了宝儿,在换回程的机票。”
“什么时候到?”
“你算着时间,三个小时以后来机场接我。”
“好。我准时恭候夫人大驾光临。”
“应该是‘摆驾回宫’吧?”我笑他用辞不当。
“是,是,是,”他学我说话,“老婆,我想你。”
“我也想你。”此语一出,才知并非敷衍,实是关情。
“那快点回来。但路上一定要小心,坐飞机要系好安全带……”
他的叮嘱一直持续到空中小姐提示关闭手机的声音在机舱内响起,才恋恋不舍地收了线。
机舱外云蒸霞蔚,到家后又该是个繁星满天的夜晚。
多年以后,我一定还会记得这场送别,和那些发生在我、宝儿、方信、赵臻身上的经历,每个人成长、成熟的经历,那些花开的过程、惆怅的心情、激烈的追逐、平静的思索。
是人生中最灿烂的一段风景。
此情可待成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