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九州，九州不同方圆。地分南北，南北各有德行。偌大中国，要说南不南、北不北的地方，那便是四川盆地中央的成都了。依江（长江）划线，它在北；以山（秦岭）为界，它又居南。古称西蜀。然而却迥异于所谓西部之蛮荒高寒，其良田沃野，万倾绿畴，似赛过江东华南。群山环抱于外，溪流交织于内，无北国大野之劲风酣畅，少南国晴空之丽日鲜朗。温温和和一片天地，滋滋润润的一方沃土，遂生出一座华丽古朴兼具的都会，养出百代悠闲自得的成都人来。

　　卖豆花·成都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要说这成都人的德行，请先听一个故事，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春风吹来，树叶绿了。秋风吹来，树叶黄了。年复一年，年复一代，这庞大古旧的城市安安稳稳地盘据在肥得流油的黑土平原上，久而久之，都城也肥腻了。错落拥挤的青砖黑瓦小平房腻滋滋的。交错纵横的石板小巷腻滋滋的。从西北面雪山上象怒狮一样呼啸奔腾而来的泯江水，一经从这市井中流过，也腻滋滋懒洋洋如同赖皮猫儿了。这肥腻腻弥漫了整座都城，腻得人人都不想挥胳膊动腿儿做活路了。闲闷得发慌，一个胖豆芽班的细崽娃便悠悠晃晃踱到街心，吐一泡痰自个儿蹲下去慢慢地瞧，瞧黄蚂蚁绕过去，黑蚂蚁钻出来。满街的大活人小活人看见了，也就慢吞吞围上去，都一声不吭地瞪着那泡口水出神。想看出个名堂又看不出个名堂便觉得大有名堂。于是，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都城的人便像白条儿蛆虫一般络绎相随蠕蠕而来，都来看那泡口水，把大街都扎断了，赛满了……

　　这故事讲了不知道几十几百年，传了不知几十几代人。长胡子的都笑着讲，光下巴的都听着笑，谁也不曾怀疑过它的真实性，都相信这无聊而有趣的事一定是某朝莫代某岁某日在这座城市的某条通衢大街上热热闹闹演出过的。

　　这古城市便是成都无疑。

　　这便是过去成都最典型的街头风景。

    爆米花·成都

　　的确，成都人的闲适，以及由闲适伴生而来的爱围堆儿看热闹，是出了名的。习沿至今，仍遗风不尽。进入21世纪的今天，成都虽已是初具规模的现代化城市了，号称集科工贸于一体的西南第一大都会了，建设国际大都会的战略口号已经提出好几年了，但细看当代成都人，仍于忙碌竞争之中，时时透出那份特有的闲怡自得味儿来。一如足球场边上的小草，任你场上怎么厮杀拼抢，狼奔豸突，烽烟滚滚，浪涛涌涌，它们仍只是悠悠地长，悠悠地绿，绿出一种生命本色本味的鲜润来。

　　你到过北方的大工业城市吗？号称百万人口之众，可白天那大街上你却见不到几多晃荡的人影，愈发显出那大道的平坦宽广。你去过南方特区的新兴城市吗？行人们都挟着皮包步履匆匆，神色专注，与外来的观光客形成鲜明比照，而成都就不同了，如果你是一个外来客，你一踏上成都的地界，一进入市区，便会身不由己地被熙熙攘攘的人海给湮没了，从车站到广场，从大街到小巷，从舞厅到公园，从茶馆到酒店……到处是人群人流人山人海，真是个人的世界人的乐园，简直人满为患，而且只要你稍微留意一下，便会发现，这满街满市的人儿，大多都走得悠悠闲闲，一脸神情也悠然怡然，仿佛在一个大公园大商场里漫步一般。你会惊诧，这城市哪来那么多闲人？你会疑惑，时钟的指针在这里是不是移动得特别缓慢，这城市的时空是不是比外地宽展？

    溜鸟·畔溪苑·成都

　　的确，成都的天地是有些特别。北有大山屏障，阻隔了寒流朔风，冬天里极难得一见雪花飘飞的景象。上空常年多薄雾流云，使或盛夏酷暑，也鲜有毒日头没遮没拦逞威喷火，晒得流油。这样，一年四季。多半是温和阴柔的日子，正适合喜欢生活得滋润有味的成都人在户外活动，遛大街，逛马路。走亲朋，串人户，热热络络地过日子，有滋有味地享受生活。

　　而你在成都的大街小巷一转悠，便更会发现成都人之喜欢户外生活到了何种程度。这里是传统的商业消费都会，商店饭店本来就多，可说是挨家挨户。这些年经济发展，改革开发，好多人都下了“海”，做生意开店铺。凡是邻街之屋，几乎都开辟出来作了生意场，时装店、饮食店，真个是多如牛毛，繁如星海。但成都人还嫌不够，生意又做出了店铺，扩展到了街沿路边露天坝来。门口支一架床，街沿变成一个摊铺，床摆上七古八杂小商品，生意就做起来了，闹得满街花花绿绿，吆喝之声此起彼伏。敞天敞地之心爱，整个儿一座城市好象变成一个打商场，好不热闹红火。不仅生意做到了户外，连喝茶吃饭搓麻将也是如此。寻常人家，总爱把饭桌摆到那街沿上，细斟慢饮几杯薄酒，谈天说地边吃边摆龙门阵，一副旁若无人自得其乐津津有味的闲适气派。喝茶更不用说了，成都人本来就爱喝茶，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小小茶馆，时时座无虚席，茶客爆满。而这还不够，三朋四友来了，当门沿街拖上一张茶几或方凳出来，置上暖瓶茶杯，竹椅木凳上二郎腿一跷，便可以喝上半天聊个一日，直到兴尽茶白才各自东西，悠悠而去，成都人就是这样，喜欢把一切都当门敞户摆在光天底下来消受。

    各得其所·蜀都剧场·成都

　　且不说一般市民，工薪阶层或是大小老板，就看那打工下力的吧，也活得滋味无穷。譬如那蹬三轮车的车夫，你以为他们是骆驼祥子，恨不得天天时时让车轮飞转挣钱吗？错了，成都的三轮师傅才不呢。要是不对时候，不看他老师在干什么，心境如何，你贸然去叫车，说不定就要讨个没趣。他刚从小酒馆吃饱喝足出来，红光满面，剔着牙，顺便买上一份小报，躺到自己车上随便看看，时而与同伴闲谈逗骂，说一说逸闻趣事。这时你去叫车，你瞧吧，他多半只斜你一眼，哼哼几声，将就把报纸盖在脸上，倒头就扯他的鼾，做他的白日梦去了。你就是加双倍的钱又怎么样？他这会需要的是不需要花钱买的惬意舒服。

　　“钱是挣得完的么？”成都人还这么说，在需要闲散一下，或是劝别人散淡玩玩儿的时候。这句话往往不仅有效，使人一下从挣钱的重负之下解脱出来，而且仿佛很能体现一种生命意识。只是这种意识又似乎很明显与当代竞争精神相背扭相冲突。所以，今日在成都这座日益现代化了的大都会里，真正大富大贵当了大官或是作了大老板的大亨大腕大款们，大都并非成都本土人，成都人聪明实在，往往学有所长，业有所精，但为求一个闲适自在，而少有能如外地英豪那样拼命奋斗苦心经营以成大事的。

　　人生难以两全。看来成都人是宁肯效那三轮师傅而不屑拼死拼活成大亨的了。这样我看也挺好。至少成都的街头会长远热热闹闹，人们活得有滋有味，乐也陶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