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
        
    过完儿童节，高考、中考就来了。孩子们的快乐和痛苦在这个月被同时放到最大。

    办公室里，午餐会上，访谈记者们自发地、持续地讨论着和未成年人有关的一应话题，有叹息，有争吵，有责任感驱使下的追问。

    他们找到高考中的孩子、学校校长、心理专家，分别对他们进行了持续的访问。

    就像记者们最后感受到的那样：教育者有很大的问题，而孩子们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高考结束了，这不仅意味着一批学生完成了他们的高中学业，也意味着他们正式迈入了成年人的行列。趁这个机会，我和一位名叫谢欧的高中毕业生谈起了她的未成年生活。

    Ａ高考了，成年了

    这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天

    记者（以下简称“记”）：到昨天高考就结束了，今天上午不是估计分数吗，你觉得自己考得怎么样？

    谢欧（以下简称“谢”）：一般。只能说正常发挥。本来我在我们班也不算成绩有多好的，大概中上的水平吧，所以我也没有指望要考得很好。

    记：听说学校一般会搞排名次的事情，你们学校排吗？

    谢：要，怎么会不排呢！全年级，除了文科班，大概有３００人，我排６、７０名吧。

    记：你刚过１８岁的生日。生日那天是怎么庆祝的？

    谢：我和我的好朋友们一起去吃牛排。

    记：是不是觉得这个生日很特别？

    谢：当然喽，成年了嘛，拿到身份证了呀，这是有纪念意义的一天。我们还喝了酒，不过是一小杯。

    记：１８岁之前你没有喝过酒？

    谢：喝过。

    记：什么感觉呢？

    谢：没什么感觉。

    记：那是在什么样的场合喝的酒呢？

    谢：有时候父母和朋友同事聚会，大家都很高兴的时候会说：要不来一点？就这样喝一点。也没什么，就是啤酒。

    记：从喝酒这件事情来看，你觉得自己的自制力怎么样？

    谢：我觉得自己的自制力非常强。

    记：比如说哪些方面？

    谢：课堂上就不用说了，在课堂上我基本上不开腔的。课堂之外嘛，初中的时候我没什么自制力，但是到了高中就不一样了。

    记：什么原因使你初中和高中不一样呢？

    谢：因为初中毕业考高中我虽然上了重点线，但是，呵呵，考得不是很好，所以我要努力啊。

    Ｂ回顾未成年时

    没有困难是不可以克服的

    记：现在你是成年人了，回过头来看你未成年的生活，你觉得其中最让你觉得困难的事情是什么？

    谢：困难？我觉得好像没什么大的困难啊。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以克服的。

    记：真的这么轻松？

    谢：如果说困难的话，我觉得还是两个方面，一个是学习，一个是成长的一些问题。不过学生嘛，当然是认为学习上的问题更重要。

    可能我最大的困难是数学。我不讨厌数学，可是我用尽我全部的力量去做，效果却很一般。

    记：“一般”是怎样一个概念？

    谢：一般就是不及格。１５０分的数学，好的时候就９０多分，差的时候就是不及格。我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数学都不好。这方面的压力确实大。但是我又不能讨厌它。要是我讨厌它，我的成绩可能更差。我只能尽量去喜欢它。这种心情很矛盾。初中的时候我可没有想到去喜欢它。可是上了高中，就得逼着自己去喜欢了，没有办法，要考大学嘛。

    记：初中和高中，这两个阶段你更喜欢哪一个？

    谢：初中我觉得比较混乱，可能是一天到晚都在想耍，也没有找到学习方法，脑袋是昏的，只是跟着感觉走。高中的时候就有条理多了，因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记：你觉得你周围的同学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谢：同学呀，有的成天都在耍，有的成天在学习，我是处于中间状态。我要耍，我也要学习。我在初中的时候课外活动搞得比较多，这可能耽误了我的学习。我是每周一的升旗活动的主持，校广播站的主持人。我喜欢唱歌，学校的各种文娱活动我都要参加。班里的好多事情我都一手包揽。（笑）

    记：你觉得自己的性格是怎么样的？

    谢：初中的时候我这个人比较外向，到了高中就变得比较内向了。我现在对自己说：唉，很多事情要看淡点，看淡点，过了的事情就不要放在心上。

    记：是什么原因让你变得内向，而且还要“看淡点”？

    谢：要面对现实啊。小学、初中我老爱做梦，老把事情想得多美好的。太美好了。高中就成了现实主义者。现实是残酷的，你必须面对。

    记：从理想到现实，怎么会转变的呢？

    谢：初中那时候我想学习是很简单的，上高中，上大学，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里想到上了高中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能以为你努力了就应该得到回报，现实不是这样的。比如说数学。数学给我的打击蛮大的。

　　Ｃ在同学和自我之间

    圈子是怎么形成的

    记：同学之间的竞争意识强吗？

    谢：表面上看不出来有什么，暗地里，唉，仇恨的眼神。

    记：你用“仇恨”来形容同学间的关系？

    谢：真的是仇恨的眼神。同学间勾心斗角的事情太多了。

    现在的大人把我们想得还是那么简单，以为我们真的什么都幼稚，实际上哪里有那么单纯。比如说考试吧，我有一个同学，她算是班里名次靠前的，我们大家认为她考个三四名就很优秀了嘛，可是她呢，特别害怕别人会超过她，一旦别人的成绩比她好，她就非常的不爽，她就会用仇恨的眼神对人家，真的是狠狠的，甚至还会含沙射影地骂人。当然这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不是第一名，只是旁观者。但是从这些事情也算看清楚一个人了，不来往。

    记：学生之间还要分圈子吗？

    谢：当然要分圈子。我们那个班不团结的，５０多个人，都是两三个人组成自己的小圈子，各玩各的。

    记：圈子是怎么形成的呢？

    谢：一方面是性格原因。观念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走不到一起。有的圈子是靠利益关系走到一起的。比如说你家里有钱，我就跟你好，大家出去耍，要付账了你付，这多爽。

    有的圈子是因为大家合得来，观点比较一致。我觉得男生主要就是哥们关系，女生之间要复杂一些。很微妙，要搞平衡，对她好了你会不会不高兴？对你好了她又会不会不乐意？平衡很重要。人际关系真是太微妙了，我有时简直担心自己失去自我了。

    记：你觉得自我意识比较强的阶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还是高中，尤其是高三。高三的时候你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同学）中间哪些是真心待你，哪些只是利益关系。朋友嘛，说好听点是互相帮助，说难听点就是互相利用。我觉得我们班的情况就是这个样子的。特别是涉及到学习问题的时候，大多数还是利用。比如说我总结出一个比较好的学习方法，啊，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告诉你，大家分享。如果你不是我的朋友，对不起，那你套不到我的话。你问我这道题，我说哎呀我没有时间。如果是好朋友，啊，来来来，我讲给你听，就是这样。你说是不是利用的关系嘛？

    记：随着自我意识的增强，你觉得哪些东西是组成自我的重要条件？

    谢：怎么说呢？我觉得人生观很重要，友谊很重要。我觉得人的一生吧，就像我的一个老师说的那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是学生，就该好好读书。以后参加工作，就好好挣钱。就这样。做人嘛，该轰轰烈烈的时候就应该轰轰烈烈，但是大多数时候还是需要平淡一点，做人要本分。我不大喜欢人生大起大落。这可能跟我的家庭影响有关系。我感觉我们家就是一个比较顺的家庭，家里没有遇到什么大的挫折，很平和。我很幸福，有一个很好的爸爸，有一个很好的妈妈，我觉得以后我也应该很幸福很幸福地过。

    Ｄ一个好老师的标准

    一句话就可能让你改变很多

    记：有没有同学和父母的关系很紧张的？

    谢：这样的情况很多。其实父母的意见总的来看长远是为小孩好，但是方式方法上不对头。我们班的同学中就有男同学和爸爸打架，女同学和妈妈打架的。

    记：你的理想是什么？

    谢：同学之间都这样问，你的理想是什么？我好像没什么大的理想。我对英语比较感兴趣，大学毕业后我想做翻译。我还对其它语言比较感兴趣，争取以后还能学会法语。法语很好听，可是比较难。然后呢，我也对生物工程感兴趣，尽管我以前学生物学得并不好，可是后来我的一个生物老师把我的兴趣勾起来了。

    记：你觉得一个好老师的标准是什么？

    谢：我觉得一个老师不一定要对你怎么怎么好，有时候就是一句话，就可能让你改变很多。我们的生物老师很有耐心，很负责，有什么疑问他都很认真地给你讲。可是他并不唠叨，我最怕老师唠叨了。老师嘴里说我们很平等很宽容，可是他们对待我们的方式感觉像是对待幼儿园的小孩。我的班主任就比较唠叨，很死板，而且喜怒无常，让人搞不懂。

    记：你们学生和老师会不会存在对立的情绪？

    谢：会。我初中的时候就和数学老师比较对立，所以我的数学一直都不好。高中主要是针对班主任，还有化学老师。我们班的学生学化学都是靠自己，不是靠老师，因为他可能理论水

    平不错，可是他讲不出来，好像心思也没有放在教学上。

    唉，有些事情不好说。如果你到我们班里来学习一下，你就能感觉到。简直是无奇不有。我觉得高中３年我快被逼疯了。

    记：怎么会到这种程度呢？

    谢：说实话，我对我们班没有什么感情。同学之间不团结，勾心斗角。不少同学自制力也不强，一上课正经听课的人都不多，成天在那里说小话，让人根本无法听讲。这跟我初中的印象完全是两码事。初中的时候我们同学之间很团结。

    记：男女同学的关系怎么样？

    谢：初中的时候大家都很懵懂，不懂事，昏耍。高中呢，就不一样了，男女同学谈恋爱有公开化的，也有地下战的，还有只是互相好感，但是保持距离的。我对这些很不以为然。你现在才好大嘛？说成熟都不成熟。人生重要的在后边，不是现在。要事业没有事业，要经济没有经济，谈什么恋爱嘛。难道就这样子下去？出家？扫地？守公厕？不可能嘛。

    我跟班里的男生只是泛泛之交，没有什么深入的交往。我们班的男生都不懂事，那些所谓懂事的无非是玩点颓废气，我不觉得怎么样。那些男生自以为很懂事，哪晓得偏偏就不懂事，实际上很幼稚。我觉得我们班男生女生年纪相仿，可是心理年龄差了好几岁。那些男生又小气又自私，赶不上女生。那些笨重活危险活都是女生去干，男生躲在一边，我觉得现在就像进入“母系社会”了。

    记：那些早恋的同学一眼能看出来吗？

    谢：怎么看不出来？他们走路会靠得很近，有时候还要拉着手。

    记：老师知道这些情况吗？

    谢：当然知道。老师们也想了一些办法想让他们分开，但是我觉得这些办法没有什么用，只会造成更强烈的逆反心理。我觉得现在的老师死板就是在这些地方，他们的处理方式往往不合适。

　　Ｅ莫名其妙的恐慌

    什么人值得我们信赖

    记：那么你觉得学生心理上的问题多吗？

    谢：多。包括我自己。主要还是学习带来的心理问题。比如说我的数学，我一直想学好，可是没有办法，我很畏惧它。这种心理障碍会很大，即使某一次考好了，我还是不相信自己。还有就是人际关系方面的问题。总觉得朋友之间还是有担心。以前说为朋友两肋插刀，现在有人说朋友把刀插到你的两肋上，你说恐怖不恐怖？

    还有就是对未来的担忧。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考大学就成为非常关键的东西。有时候人会莫名其妙的恐慌，人会非常悲观。

    记：除了学校的压力、同学的竞争，父母会不会在这方面给你很大的压力？

    谢：会。他们不会明说什么，可是他们会旁敲侧击地说一些：“你看隔壁那家的女儿找的工作有点好哦，月工资３０００多。”“那家又买车了，还是宝马。”好嘛，我以后努力嘛，钱、宝马都会有的。不过更多的时候是自己给自己压力，现实很残酷的。

    记：你怎么评价你的学生生活？

    谢：以前把什么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上了高中我就想的是赶快毕业，脱离这个班级。我觉得很多事情不公平，让人很憋闷。我曾经把这些话讲给妈妈听，妈妈说你现在就看不惯，那到了社会上不是更看不惯？要适应。

    其实不光我，我的有些同学也把这个世界看得很悲观的。

    记：除了家庭、学校对学生的影响，你觉得还有哪些方面对学生的影响比较大？

    谢：我觉得媒体、电影、电视，还有网络对学生的影响很大，尤其是网络游戏，太容易迷进去了。自制力稍微差一点的，陷进去肯定完了。以前我也上网聊天，后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对于学生，网络的负面效果要大些。

    记：你觉得未成年人需不需要心理辅导？

    谢：需要，很需要。我们也接触过心理咨询，在这方面学生很信任他们。

    记：难道家长老师不能起到同样的作用？

    谢：老师？肯定不行。他们不专业，不够信任。初中老师还好一些，还给你讲些做人的道理。到了高中，老师都盯着你的成绩，哪里顾得上你的问题。本来我们希望老师能够以他的阅历帮助我们度过一些危机，可是高中的老师根本不会。有的高中老师明里暗里还要贬低学生。真正对我们影响大的是小学初中的老师，高中的老师对我们没什么影响。

    家长能帮一些忙，但是人家心理医生毕竟是专业的，值得信赖。

    采访手记

    我见到的谢欧是一个乐观活泼的女孩。和她一起的是她的好朋友徐菁。高考昨天才结束，谢欧说她考得一般，发挥很正常。徐菁的感觉和她也差不多。不过两个女生似乎并没有很紧张，也许紧张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我们谈得很随意。主要是谢欧在说，徐菁在一旁补充。我们谈到了同学、老师、家长和社会，范围很广，她们的回答往往很直接，从不拐弯抹角。

    尽管我也曾经经历过十多年的学生时期，也曾经是一个未成年人，但是我几乎遗忘了过去的那些岁月，我想，不少成年人也已经忘记了。老师同学都成了陌生的名词，再也没有沉重的书包，再也没有早自习，再也没有家访，再也没有提心吊胆的考试和触目惊心的成绩，只有在梦中，才可能再一次被复杂的方程难倒，而醒来哑然失笑。

    可是那些记忆对于现在的孩子们来说却正是现实。通过对话了解这些现实，并不是想重温记忆，我是想让我采访的内容给老师给家长给社会提个醒，当年曾经给我们留下的阴影可能还在现在的孩子心中。

    通过这次采访，我也了解到，孩子们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