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代是成都这座城市鼎盛和绚丽的时期,有很多大的历史事件值得歌咏———然而还是把目光转向细微之处吧。历史的大关节像一个人的骨架,只有小的记忆才会成为鲜活的血肉。诗人的心多么敏感细腻,他们用有韵律的文字,记录了成都最细小的感觉、最忠实的生活,这些细微的然而又是生命长存的记忆值得重现。
仔细翻阅唐代诗人描写成都的诗,不难发现这样一个事实,即唐代成都的空气能见度是非常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好到能看清一百公里以外的景物 这样的事实放在今天,简直是连梦都不敢想。空气能见度的下降,已经遮蔽了我们远眺的视角,我们已不能像唐代的人那样拥有那么开阔和纵深的视野。
唐代的人站在成都,把一百公里(公路里程)以外的西岭雪山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事实在许多人的笔下都有反映。比如:杜甫的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首诗是杜甫在浣花溪的草堂中写成的,他既不是登高远眺,也不是刻意要试试自己的目力如何,而是很随意地坐在家里就看见了西岭雪山的皑皑白雪。根据诗的意境分析,这可是一个四月的上午,杜甫从草堂外面的菜地里锄地回来,感到身体有点发热,便坐在家中的一把竹椅上休息。略有暖意的春风从波光粼粼的浣花溪上吹拂过来。他的草屋连门窗都齐敞开着,就在不经意的一瞥之间,他看见西岭雪山像一幅画镶嵌在自己的窗格子里,加上溪边的垂柳、黄鹂、白鹭和沿江而下的船只,这一切触动了他写诗的欲望。除了西岭雪山,杜甫在成都生活的时代天空是青色的,他甚至把成都到东吴的游船全都看见了,这需要多么纯净的空气。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也有一句,“水绿天青不起尘”,说明那时候的天空真是非常洁净、空阔、高远。
唐代的另一位诗人段文昌也曾经看见过西岭雪山,而且更为逼真地感受到了雪山的寒意。不过他不是坐在自己家里,而是站在当时著名的张仪楼上:“重楼窗户开,四望敛烟埃。远岫林端出,清波城下回。乍疑蝉韵促,稍觉雪风来。”现代成都人无论站在城市的哪个角度,都无法看见远处的群山从树林间浮现出来的景象,更不用说真切地感受到雪风从远处吹拂过来,叫人生起寒意。我曾经登上过塔子山公园的九天楼,试着朝十多公里以外的龙泉山望。那一天的天气虽不是十分晴朗,但也绝非阴沉。我试着把眼睛睁大,把视力用足,但也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和近处的建筑,看不到想象中的黛色青山。
杜甫在另一首《怀锦水居止》的诗中,再次提起了西岭雪山:“万里桥西宅,百花潭北庄。层轩皆面水,老树饱经霜。雪岭界天白,锦城曛日黄。”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从窗户中看西岭雪山,而是把西岭雪山作为草堂故居的参照物加以介绍,说他在成都的家位于万里桥以西,百花潭以北,那个朝向浣花溪并且有几棵老树的地方,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居宅前远远地能够看见一线雪山,把天际都映白了。
其实,西岭雪山从成都人的眼中消失,是近几十年来的事,因为在清代人的诗词,以及老成都人的回忆中,我们知道西岭雪山从我们的视野中退出,并不是一件十分久远的事。因此,现代人有责任不再让我们的生存环境继续恶劣下去,不再让我们的子孙变得“鼠目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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