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假若是座庙,门额该挂什么匾?倘要勉强给个说法,似乎彼以此之,此以似之,没有一个准,只是近几年,不知为何便突然有一组词如飞来石一般砸入我心,如鱼刺在喉,更似大榕树根一般盘踞了我脑,挥之不去。那便是我欲挂在成都门楼上的横匾了,四个字——民风嗜麻
成都并非麻将的祖宗发祥之地,到现在独领风骚于全国。这个国中第一的标牌,且不管是荣是辱,反正不是成都人自封的。正如古人所云,久处芝兰之室,不闻其香,常居粪厕之所。不辨其臭。长年泡在麻将声浪中的成都人,自己是并不以为特别的,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也。倒是外地人来了,感觉异常强烈,犹如吃了成都特有的麻辣烫火锅一样,眼睛都瞪大了放出惊异的光来——他们来谈商务,怎么谈?当然首先是酒桌上谈,大鱼大肉,火锅小吃,昏天黑地狂吃狂饮一通。酒足饭饱,然后干什么?坐下来正儿八经摊开协议本?NO!坐什么?于是进歌舞厅,唱卡拉OK,跳舞,这一下来,夜深了,该睡觉了吧?笑话!成都主人说,生活才开始哩,打麻将吧。于是铺开摊子,稀里哗啦打到天明……
开会么,上级来检查工作么,那议事日程上更少不了这一项重头戏。当然不印在会议日程上,白天开会时,照样在台上讲的一本正经,慷慨激昂,晚上可就得转战场,移到麻将桌上嘻嘻哈哈继续开会了。当头儿的尽管放心。兜里不带钱两袖清风也照样可以放肆的打,自有人会给你"放马",给你"点炮"的,换句话说,让你赢,送你玩得放心,开心,收益大大的。这叫"业务麻将",四川话是"勾况麻将"。
老同学老朋友来了怎么聚会?茶馆自然是成都人最有特色的地方,边品茗边聊天叙旧本是家常。但如今这茶也变味了,茶房也更新了,少不了就要同时铺开麻将摊子。老摆龙门阵有什么意思,还是旧朋新友一块围坐,作方城之战吧,手打卦嘴说话,那才有味道。在这方面,成都女娃少奶奶特别厉害。男人们会聚见面还免不了先喝喝茶聊聊天,然后再上牌桌。而她们则一副迫不及待的神情,坐拢来,话不多说,茶不顾喝,立即就开始和牌手谈,眉飞色舞,谈笑风生,好似吃了兴奋剂一样。若是那位宛称不会打,那会招来一片叹惋之声:哎呀,不懂生活!而那扫向你的惊诧眼光,仿佛你就是一个残疾人怪物一样,弄的你反倒觉得自惭形秽,不好意思。
节假日的成都,无论是远山近水,舍内舍外,公园名胜乃至大庙小寺菩萨面前,到外都是一拨一拨聚会休闲的人群,名目各异,而共同的节目却绝对有一个,打麻将。到处都是牌局,到处都是痴迷迷笑呵呵的麻老麻少麻男麻女们,一片麻文明的欢乐祥和!
当然也免不了时有悲剧闹剧夹杂其中。或因为过于投入麻将,计较输赢而忘却人情,因而闹的面红耳赤,不欢而散,甚至兄弟反目,好友成仇等等。大麻将则不得了,输赢上千上万,这自然是豪赌了,多是富婆大款之类,也有瘾大犯。亡命徒,且多是资格赌徒,他们之间闹事可就非同一般了,当场的拔刀火拼,事后的敲诈勒索,酿出不少血案,抢案,盗案等等,让公安机关忙个不停。如此看来,那前面所提的匾额该改为,民风嗜赌了。其实不然,那样的人在成都毕竟是少数。问题的关键是喜欢打麻将而不是喜欢赌,输赢不过是增添些刺激而已。有一种十元封顶的打法,输完十元就可不再输钱。若赢照拿不误,你说,这能叫赌吗?一位当代成都智臾说的更妙,他以为诸般娱乐体育活动之中,麻将其实是最为文明最进步的一项,道理很简单,别的项目都是一心把对方打跨,而麻将将相反,各做各的牌,千方百计把稀烂一副牌理顺,做好,是在安安心心和和平平搞建设——开玩笑,符合时代潮流。这话当然带点调侃味道,有趣的是老先生本人是几十年从不摸牌的。
末了,我将独家珍藏的一张绝照奉献大家:1998年,成都洪灾,当电视镜头表现战士们救人的装举之时,不经意带出一副稀世珍照来:水要漫到桌上了,只见三男一女麻将照样搓的欢,只是那脚都不得不翘的老高。真是任那桌下洪水滔滔,桌上"长城"不倒,蔚为奇观也。面对如此画面,我只能感叹再感叹了。
成都啊成都,你真是该当得"民风嗜麻"这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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