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何小竹

    “文化”是一头固执的牛，也是一只可以起飞的鸟。

    我的朋友吉木狼格不会写他在西昌晒太阳，那是因为西昌的阳光太充沛。他后来去了南京，我想，他也不会写在南京晒太阳，因为，晒太阳需要一群无所事事的朋友。只有成都。在成都，晒太阳是个很容易写到的题目，因为成都阳光稀少，因为成都有一群无所事事的朋友。晒太阳是很多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但最近，这种值得炫耀的生活方式渐渐变成一种私下的回忆。我们都知道，是要在露天的地方才能晒到太阳的。但现在的情况是，这种可以晒太阳的露天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比如大慈寺，那里曾经是各路人马集中晒太阳的地方。晒太阳离不开喝茶。大慈寺一个套一个的四合院的天井不仅采光好，老树子多，茶也便宜。钱多，喝5元一碗的。钱少，喝3元一碗的。我们经常喝5元一碗的，显得我们好像是有钱人。我觉得在成都晒太阳的最大诱惑是，可以“洗眼睛”。在这个阴气很重的城市，太阳出来，意味着美女也出来了。

    但是，去年开始，大慈寺就不能喝茶晒太阳了，它恢复成寺庙了。我后来还去过一次，被穿和尚服的人领到一个扯了塑料凉棚的角落，坐在塑料椅子里，卖了一碗10元的茶给我喝。钱贵了不说，还晒不到太阳。

    滨江路上的露天茶座拆除得就更早一些了。听说拆除的理由是看见那么多人成天在大街上喝茶不雅观，再如果边喝茶边打上麻将，更显得这个城市不够上进了。现在，宽巷子、窄巷子也开始在拆除了。我的几个朋友她们特别反对这件事情。有一次，我还对她们说，其实那两条巷子拆了就拆了，那些老房子都比较腐朽了，的确也没多大保留价值。但是她们说，反对的理由不在这里，不是房子的问题，而是跟着拆除的，是能够露天喝茶晒太阳的地方。

    我在想，旧城改造是有些必要的，不管改造者的动机是什么。因为，有些房子，住着的人是会产生一种落后感。有些街道，太狭窄，开车出门的人容易感到烦躁。但是，在改造的同时，可不可以考虑到这个城市已经多年养成的那些对社会并无危害的生活方式呢？非要我们只能在茶坊里被关起来喝茶，让大好的太阳白白地升起来了，又暗暗地落下去，不是很可惜吗？

    值得乐观的是，“文化”是一头固执的牛，也是一只可以起飞的鸟。人既然好上了某一口，千方百计都会去发现和找寻。在成都，人们喜欢晒太阳的习性不会因此而被改变，不会因此而退出生活（也是历史）的舞台。不时有朋友像当年的哥伦布一样，告诉另外的朋友，城南、城西或者城东、城北，乃至城外，又发现了一处可以露天喝茶、晒太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