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
—— 张爱铃
我眼中三四十年代的上海,是一座海市蜃楼般的城市。那里的灯红酒绿与纸醉金迷,仿佛是隔着迷雾望见的灯火,总也不那么分明。动乱之中却有夜夜的歌舞升平,繁华中透着苍凉和糜废,浅浮与虚空。张爱玲就在这样的繁华里,漂浮如一朵海上花,书写着一个女子的传奇。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的一颗朱砂痣。”
照她的说法,一个人的一生总该有这么两个人,一个用来爱,一个用来回忆。前者因为过于贴近而失去了本来的颜色,理想的光泽变得黯淡,这是生活的遗憾;后者则因为遥不可及而幻化出更多的绚丽,结果也失了真,这是世人的通病。而那个让我们用来回忆的人,带给我们的,也并不是快乐,因为“回忆永远是惆怅的,愉快的使人觉得,可惜已经完了;不愉快的,想起来还是伤心。”
有人说,张爱玲是一个善于用文字做套的女人,她用缤纷华丽却又溢着冷气的文字做成一个个连环套,不知不觉中套住人的喉咙,叫人欲罢不能。她用颓废低迷的细致笔调给情节加上注脚,看得人心有所动,仿佛振保手上似干未干的肥皂沫子。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写尽了她的张扬与颓废,道破了悲观主义者眼里的人生。后来我再读安妮的“生命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城堡,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竟觉得是如此的熟悉。她们是绽放在黑夜里的失了血色的花朵,苍白而美丽。
“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在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支桃花。”于是她要出名。然而她又说:“出名要趁早啊,来得太晚的话,快乐也就不那么痛快。”后辈的多少年轻人,受着她的教导,早早的想要出名,只是撞破了头才发现,出名并没有那么容易罢了。
张爱玲用女性独有的细致笔触,带给我们一场如幻般美丽的倾城之恋。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把所有的钟都拨快了一个钟头。”不管是繁华还是沦陷,上海都走在前面。而白家用的依旧是老钟。一个旧式家庭的大门就这样展现在我们眼前。里面出出进进的人,穿着光鲜的衣裳,却抱着陈旧的挂了蛛网的思想。进了这道门,一个染了那个时代气息的故事就向我们铺陈开来,让人压抑,到最后却让人感动。
“门两旁垂着朱红的对联,闪着金色寿字团花,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在微光里,一个个的字都浮在半空中,离着纸老远。流苏觉得自己就是对联上的一个字,虚飘飘的,不落实地。白公馆有这么一点像神仙的洞府,这里悠悠忽忽过了一天,世上已经过了一千年。可是这里过了一千年,也同一天差不多,因为每天都是同样的单调和无聊。流苏交叉着胳膊,抱住她自己的颈项。七八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这里,青春是不希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的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一年又一年的磨下来,眼睛也钝了,人钝了,下一代又生出来了。
这一代便被吸收到朱红洒金的辉煌的背景里去,一点一点的淡金便是从前的人的怯怯的眼睛。”这只是张爱玲无数细致描写中的一处,普通的景致一经冠上她的姓氏,便也跟着荒芜与苍凉起来。透过她的笔,眼前的青春霎时没了踪影,耳畔仿佛有了流苏恐惧的尖叫,我们能感到来自自己心里的不寒而栗。
流苏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子,在那个年代已经算不得年轻,离了婚,又被兄弟盘算去了财产,在那样一个大家庭里,仿佛寄人篱下,遭不尽的冷言冷语与白眼。她的年代是个动乱的年代,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一个女子,只该有“铁打的妇德,永生永世的忍耐”。透过张爱玲的文字,我简直听得见流苏在黑暗中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哭声。
然而流苏是个倔强的人,她愿意拿自己去赌一场。其实是不需要赌的,那样的社会,那样的时局,那样的家庭,怎么赌都一定是输。她并没输给柳原,而是输给了她的家庭和那个时代。
“女人总是低的,气愤也无用,人生不是赌气的事。”张爱玲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奇女子面对当时的社会也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感叹。只是那时她还年轻,还懂得浪漫,因此她用一座城的陷落成全了这个女子的爱情,给这个故事一个完满。她后来的作品,无论是《金锁记》,还是《多少恨》,都再没有过那么好的结局。那时她还是仁慈的,有了一些悲伤就让人哭个痛快,到了后来,多少忧伤都只能郁结于心。我们听得见眼泪在心底汩汩的声音,可是眼睛干干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做的了主似的!”一直很喜欢这句话,每读至此都要被其中半真半假的蒲草与磐石班的坚定感动。我虽然琢磨不出柳原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神气,但却能体会到流苏的一句话中的深深的无奈和哀怨:“炸死了你,我的故事就完了;炸死了我,你的故事还长着呢。”
常有朋友跟我争论流苏和柳原之间到底有没有爱情。我相信是有的。至少在他对她说她最擅长的是低头时,在他从电话里对她说爱她给她讲死生契阔让她看当时的月亮时,爱,总是有的,在他们之间。
再说她的另一部经典,几段爱情纠缠了半生的《十八春》。
这是个令人伤心的故事,故事里每个人演的都是自己的悲剧。曼桢,曼璐,世钧,叔惠,翠芝,……甚至沈鸿才,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陷入那个时代,摧毁着别人和自己的幸福。
起初我恨过曼璐,认为是她亲手毁了亲妹妹的一生。但是后来我渐渐明白,曼璐的青春更是被许多的无奈和不得已早早的断送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年轻女子为了养家,除了出卖青春,还能做些什么?从做舞女到做妓女再到嫁给沈鸿才,她伤的比曼桢还要深,还要彻底。许多东西乍看仿佛是非分明,然而仔细斟酌便似乎并没有对错。我已经学会不再轻易记恨什么,只是脑海中挥不去曼桢的一个背影,低着头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写着一封并没有寄出的信。
曼桢和世钧再相见的时候,已经可以那样的平静。然而这平静的背后掩藏的十八年来的多少辛酸多少恨,已经不是遗憾两字可以形容。两人再见时晃若隔世,在人前却只剩礼貌的问候,曾经激烈的情感经过时间的打磨已经沧桑几度,只在各自的心里仍深埋着当初的时光。十八年,误尽了青春。不管是曼桢和世钧,翠枝和叔惠,还是当初的曼璐和慕瑾。
《十八春》的结尾暗示曼桢和慕瑾走到了一起,这是我所不喜欢的。我宁愿看到的是改写后的《半生缘》,注定只有半生的缘分。说明我已经开始醒悟,不再相信完满了。
这就是张爱铃,既能给人倾国倾城的爱情,又能把笔尖变成锥子刺痛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笔下的一个人我是一直怕着的,那就是曹七巧。读《金锁记》的那段时间我一合上书就能感受到七巧阴阴的眼神。当自己的半生都毁在了深深的宅门里之后,又开始摧毁儿女的人生。她被摧残后性格中有了一种变态的残忍,给被人绝望,也让自己绝望。她把人生完全读成了如漆的悲凉。
张爱玲的一生都在写着别人和自己的传奇,她用她的笔幻化出多少苍凉故事,数不清的罗愁绮恨,——不问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