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平均海拔3000多米的大凉山里采访王顺友了,行前,领导一再关照:“注意身体、不要生病。”脑子里便认定:此次采访,是个挑战。
为了给自己增加底气,临行前夜,将王顺友的材料浏览一遍,一阅之下,心中疑问更多,压力更大: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人坚持在山高路险、气候恶劣的大深山里送了20年邮件,徒步行走了26万多公里(相当于21个二万五千里长征)?而我手中的笔,能否准确描述其间深藏的伟大?
7天紧张的采访过去了,王顺友的影象在脑海中日渐清晰,先前的疑问在这7天中逐一扫荡,另一种感觉日趋明朗:王顺友是一个很平凡的人——他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市委书记牛玉儒;不是惩恶锄奸的女“青天”公安局长任长霞;不是化知识为亿万财富的科技巨擘马祖光……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基层共产党员,有着一种简简单单的信念——吃“公家饭”,就要一心一意为人民服务,为大山里的人们送好信息。就是这简单、朴素的信念支撑着他在艰苦恶劣的环境下一干20年,从没误过一封信件,从没落过一封邮件。
老王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不是记者们追根究底,有些苦与累,也许永远无法为外界所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7天里,尤其是在木里藏族自治县的3天中,除去采访,我试着以一份常人的心境感悟老王的艰辛,并记下这份真切的感受。
5月16日 星期一 车难行
今天,是开始真正意义上的采访的第一天。早上7点半,我们驱车从凉山彝族自治州州府西昌前往木里藏族自治县,王顺友在那里等着中央采访团的记者。想到所有的疑问即将迎刃而解,我心中就涌起一股战士踏上征程的豪情。
木里县城在凉山州西南,这里“地无三尺平”的山,大得出奇,平均海拔3100米,仅海拔4000多米的大山就有100多座。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美籍奥地利探险家洛克曾在美国《国家地理》一书中向世界称:“这是一处没人知晓的人间王国。”从西昌到木里行程254公里,一路要翻越三座大山,有经验的开车师傅告诉我们:大概6小时能到。
州里为我们配备了二十多辆越野车。车出西昌后,地势渐险,日晒越强。进入第一个山口,司机提醒我们加衣裳:“山上的风邪气得紧,小心着凉。”
车越行,路越弯,坡越陡,手机常常是一点信号都没有。本来整齐紧凑的越野车队,也被这崇山峻岭阻隔得断断续续,时不时在这个拐、那个弯上零星冒出一、两辆来。不少地段没有公路,只有石头堆砌的坡度达30度以上的土路。司机不时加大油门,我们的车在飞扬的尘土中奋力向上冲,车里的人就头顶着车顶跳将起来。颠簸之中,我看到沿途有背着书包的小孩,在漫漫山路上风尘仆仆地走着。
车越往深山里走,越觉得天越蓝、越近。一路行来,连户人家都罕见。我趴着车窗往下一看,车下就是万丈悬崖,哆嗦之余不禁感叹:在这么偏僻的大山里,人们要获得外界信息是多么难。据了解,木里县绝大多数乡仍然不通公路,更不通电话,人们与外界的联系,主要靠邮政通信。而在这深山里,传递邮政通信的方式,就是最为原始的马班邮路。
午后近两点,我们终于到达木里县城,6个小时车程,感觉抵得过在平地里走一天。乡邮员老王的艰辛,在我心里,开始有了一个感性的认识。
5月17日 星期二 马难骑
一大早,我们骑马踏上邮路进行实地采访。县里给我们找了当地有经验的“马脚子”,一对一给我们引路,以确保记者安全。我们要走的六公里是老王整趟邮路(单程180公里)中最为平缓的一段。
站在老王每次出发的山路前,凝望着眼前足有40多度的陡坡,我想起鲁迅先生说的话:“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路就是被马蹄踩出来的,窄小多坑。路两边杂草丛生,不时横伸出不知名的荆棘和枝桠,遮天蔽日。山泉汩汩处,马儿在泥泞中涉水前行。坡陡路滑,我们的“马脚子”一遍遍地提醒:“抓紧了(马鞍),踩紧了(马镫)”,手脚既不能放松,头脸还须提防上边的荆棘,谁也无心看风景。
马儿翻山了,眼前阔然开朗,只听到“叮当”的马铃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正自庆幸没有荆棘遮望眼,突然觉得身边的“马脚子”神色不对,我转头一看,一阵头晕,这一尺见宽、乱石嶙峋的路边就是万丈悬崖!陡峭山壁上还有绿色植被,也不知是风儿播的种还是鸟儿撒的种。一路被同行戏称“大胆”的我开始心跳加速、手心冒汗,不敢动也不敢吭气,怕惊动马儿。
眼睁睁挨过这段“险路”,我松了口气。马儿却累得不想走了,任凭“马脚子”吆喝也原地不动。马犹如此,人何以堪?想到老王送信从来舍不得骑马,次次都徒步翻山,却从来都准班准点送到,我心里有点发酸。
愈渐平坦的地势告诉我们,目的地不远了。六公里邮路、空手骑马,我们的人有被太阳晒晕的,有出现高原反应的、有坠马的、有被马踢伤的,尽管情况不严重,一个个已面色惨淡,筋疲力尽。而这仅仅是老王360 公里邮路的起点;他不是在体验生活,是在工作;他徒步行走,还要拉着骡子和马……
老王的艰辛,在我心里,开始上升到理性认识。
5月18日 星期三 山难翻
给我们开车的马师傅是当地人,他很健谈:“去倮波那条道,确实难走哦。走得人连气都喘不上,想吐血。”“师傅您也走过?”“是啊,我走一趟回来,膝盖以下肿得老粗,脚跟关节都是肿的,一个星期褪不下来。那个疼啊,就象拿刀子往上砍。”
“‘九十九道拐’那更难走,路几乎是垂直的,人走在马后头,马粪能直掉到人脸上,下边就是金沙江。人在上面走,只敢望上边,不敢看下边。”“九十九道拐”是王顺友每趟送信的必经之旅。我无法想象他牵着马,拉着80多斤重的邮包在“垂直”的路上走的情景。
“那趟走得叫那个恼火哟。这山尖走完又看到那山尖,就没个头,心里真是又悲伤又恼火。”马师傅边说边摇头,我从反光镜里看到一张生气厌倦的脸。我无法想象是一种什么信念,一种什么力量,支撑着并不强悍的王顺友走了20年。
《凉山日报》的记者石进,多次采访王顺友,曾跟着他走过5天6夜邮路。她对我说,采访过王顺友,你就会觉得,我们的生活和工作真的没什么好抱怨。
她和我说了一个细节:当她们走到海拔4000多米的察尔瓦山顶时,气温已降到零下十几度,地上泼瓢水都能结冰,山里寂静得只能听到脚踩雪地的咔嚓声。那晚,王顺友边喝酒边唱山歌。他说,走了20年邮路,这是最高兴的一次,因为从来没有这么多人陪着他。
老王的艰辛,在我心里,不再只是一种认识,而是化成了一种震撼。
初遇石进,她的一句话我印象深刻:“什么叫做不简单,把简单的事情做好了就叫不简单;什么叫做不容易,把容易的事情做好了就叫不容易。”
采访接近尾声,石进问我有什么感受,我说:“平凡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伟大。” (完)人民网记者 赵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