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几乎都忘记了，但又很分明地出现在脑子里。不是念旧，我想，岁月早就冲刷了残存在我躯壳里的那点怀念；但又很自然地想起来了，大约是跟前些天看 过的那篇文章有关系吧。文章说的是朋友，讲述了一个关于朋友的故事，大致意思是说有朋友的日子里总是阳光灿烂，有朋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一切。朋友也许不能成为永恒，也许只是生命的一个过客，但使生命变得美丽起来。我忽然觉得很有道理，这么多年总是沉浸在友情的患得患失中，险些忘记了自己真正要做的事情。

    那一年到城里的时候我是一个在牧区生活了十年的毛头小子，普通话听不懂，汉语不会说，就那样到了城里。去插班的时候老师死活不肯接受脸蛋上黑乎乎嘴巴里讲不出一个汉字的我，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指着放在老师面前的算术课本，然后开始一道接一道地做题，接连做了十多道题目，几乎都没有怎么思考就做出来。老师很吃惊，因为我当时仅仅是三年级的学生，但那本课本却是四年级的课本。老师看不出丝毫玄机，将信将疑地收下了我。只有我自己最清楚，那些数学题我已经学过了。后来才知道，我上的是五年制的三年级，相当于城里的六年制的四年级。在那个班里，我从一个不会讲汉语，见人就害羞的牧区小孩变成了全校的三好学生，市里的优秀少先队员，考上了省里最好的中学，也有了几个后来一起上中学一起考大学一起喝酒一起抽烟的朋友。这其中就有小伟。

    小伟家境很好，所以口袋里什么时候都有很多男孩子围在他的身边，中午的时候如果他心情很好，就会带一帮同学去饭馆吃饭。那个时候的饭馆的反很便宜，两毛钱一大碗拉面大家就能吃得很饱。小伟的父亲是一个物资公司的主任，有点权力，多少也捞了些好处，所野孩子的口袋里什么时候都有十多块钱，在八十年代初期，那样的家庭并不多，我的父亲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四十块工资，所以我身上基本上从来都没有钱，如果偶尔能有几分钱，那也是在路上捡来的，慢慢积攒起来的。因为家境好，小伟就多少都有些盛气凌人，在最初的时候并不怎么看得起我这个牧区来的小子，有时候甚至还在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故意撞我一下，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但我从来不搭理他，那个时候我虽然很小，但是身体很强健，在牧区放养和劳动使得我骨骼健强，像他那样的小孩子我基本上不放在眼里，但我还是不愿意用武力来解决问题，最多就是不屑一顾。

    唯独在小伟拿来很多吃的东西跟大家分享的时候，我心里会觉得有点失落。因为小伟从来都不肯叫我一起吃一点点。那样的生活过了两年多，我成绩很好，顺理成章地考上了重点中学，小炜的父亲走通关节，让小伟也进了那个重点学校，在学校里面又和我到了一个班级。多少因为曾经是同学的缘故，小伟跟我逐渐亲近起来。之后的三年我们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发生了很多应该在孩子们的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我愿意为那些年我一直都在帮着小伟学习，他几乎什么也没有帮过我，但是等我长大了之后明白了，其实也是他教会了我很多事情，就像说普通话、跟学校外面的人打交道等等。

    那三年里，几乎每天中午都要和小伟一起出去吃饭。他家离学校比较远，所以中午不回家，加上口袋里有钱，每天总要叫上我一起去学校外面的小餐馆吃东西。之前我几乎没有去过饭馆，什么都不知道；但小伟对每家饭馆的饭的质量和味道都了如指掌，常常带着我大模大样地走进饭馆坐下来，点一些简单的东西来吃。我们在一起吃得最多的就是小笼包子和紫菜汤。

    学校附近有一家小店卖的是杭州小笼包子。那个时候在我的家乡饭馆里卖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面条，除此之外没什么花样。也许就是因为那家小店卖的是小笼包，所以生意总是很好。很多时候中午放学，小伟总是拉着我去那家小店，要两碗馄饨或者紫菜汤，每人一笼包子，然后美美地吃上一顿。

    我家里的生活不好，所以平常基本上没吃过外面的东西，那时候就觉得小笼包子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一笼子十二个包子我总是呼呼几口就吃光，然后把馄饨连面带汤也吃个精光。小伟吃包子的时候总是很斯文，慢慢地剥开包子皮，把里面的馅儿去掉，然后吃掉包子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做，总是看着他浪费了那么多的肉和馅儿，心里就觉得舍不得，但是我也没有阻止。在我看来，能跟着他吃馄饨和包子，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别的我就不怎么在乎了。只要我不浪费，我就能心安理得。

    那时候我们似乎亲密无间。小伟平常比较淘气，总是和同学打架，有时候还会招惹一些学校外面的人来到学校帮他打架或者帮别人打他。几年下来我一次也没参与他的打架，但是它在我面前从来都很规矩，跟我连吵架的时候都没有，就算我怎么得罪了他，他也总是笑呵呵地把事儿忘记了，然后依旧拉着我去小饭馆吃馄饨包子，所以就算他是一个很淘气的孩子，我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在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障碍和芥蒂，我们的关系好的让很多人都妒忌。老师也曾批评过我不该和那样的顽皮学生来往，我笑一笑什么都不说，但依旧和小伟走得很近，玩得很好。

    那真的是一段很纯洁的日子。

    直道高中，小伟的父亲退休了，小伟也没能像意料中一样进入重点高中学习，就暂时和我分开了。那个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伤感，因为在平常，就算他很淘气，但也总还是一个不怎么坏的孩子，我总能劝说他一些，他也能听进去。但是一旦分开，我不知道是不是还能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地能和他一起去吃小笼包，一起下象棋，是不是也能像我一样地在必要的时候批评他，而小伟还能够很认真地听。

    高中之后我渐渐懂事了，家里的很多事情也自然而然地落在我的肩上。除了学习，我还必须做很多事情来挣钱贴补家用，就很少能见到小伟了。但他是一个有心人，还常常跑到我家里去，看看我父母。那个时候我们见面很少，级次不多的见面都是在不正常的状态下，一回是在学校门口他和我们学校的人打架，为了帮他，我第一次跟人打架，胳膊上留下了至今清晰可见的一道疤痕；另一回是特地约好了去踢球的时候，钢厂的一帮彪形大汉踢球粗鲁，跟我发生了矛盾，为了维护我，小伟跟他们打了起来，被他们暴打一顿，我看见他的鼻子里流出来的血落在地上，打起一团团尘土。

    偶尔见面，我也会叫上小伟一起去吃馄饨和小笼包子。那个时候我的口袋里偶尔也会有点钱了，有了钱我就想叫他一起出去吃饭。小笼包子涨价了，味道似乎也打了折扣，我并没有多少兴趣在包子本身了，总觉得很难忘记那些年一直在一起吃包子的日子，所以再叫小伟去吃包子，也就多了几分怀旧的意思。

    时光能冲淡很多东西。我不相信永恒，因为我没有见过永恒。

    从我毕业上大学到今天，一直都很少见到小伟。我们似乎已经成了两个世界里的人。在我上学的那几年，小伟因为没考上大学就在外面晃荡，逐渐沾染了很多坏习气，家里的光景也渐渐不好，最后一次见到小伟，还是他的父母因为找不到他很多天了，就找到放假在家的我帮忙找。我们在一个赌档里找到了睡眼惺忪的小伟，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觉了，从家里带走得全家最后的一万多块钱也没有了。那天我亲眼看见小伟的父亲跪在小伟面前，痛哭流涕地求小伟戒赌。小伟没有说话，怔怔地看着我们，双眼茫然。我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火气，一拳把小伟打了个跟头。

    之后我叫他们全家去吃饭，在吃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旧事，我夹着一个包子给小伟看，问他是不是还记得小学时候他每天在学校吃东西，吃包子。我说那个时候我真的很眼馋，但我没有说，也没有跟小伟要过一样东西；到了中学，我们一起吃着包子走过了好几个年头……小伟听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没有拦他。我知道，包子属于那个纯洁的年代，而我们生命中那个纯洁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归于现实。

    此后没再看见小伟，但是经常会想起来。真的很怀念那些很单纯的日子，就算是一个很怀很坏的孩子，其实也因为一份单纯，而在他朋友内心深处留下了影子，只是很多时候他自己可能并不知道。（完）(文/伊迪文化传播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