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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丹巴的时候,我的内心略带点慌乱?熏它是我一直不敢触及的地方。它仿佛熟知我的秉性,就在我内心的最柔软处栖息,只有在那里,它才最安全、妥贴和完整。
美人谷
以美人谷来命名丹巴,使我在到来之前就对这里充满遐想。几乎是这个动听的名字,构成了我这次旅行的理由——还需要什么更多的理由吗?面对地图做出决定往往只是一分钟的事情,仿佛一场爱情,就在一分钟里发生。但这一分钟却往往决定一个人的一生。这一分钟就像一个路标,不眠之夜会成群结队地紧跟在后面尾随而至。或许是偶然将我们送到某一条岔路上,那么,我们必须准备迎接所有的奇遇和煎熬。
以美人命名的山谷,深不可测。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那里曾经是血流成河的古战场,如同古希腊一样,美人成为许多场战争的借口。《清代野史》的《金川妖姬志》里记录的首次金川之役,起因就是对于美女的争夺。这将美女置于历史的中心位置上,而战争,则成了美女最奢侈的装饰。但是美人终会老去,她们不堪一击,永恒的是河谷。奔腾的河水中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它像血液一样使丹巴永不萎顿。这里果木繁盛,美女茁壮,来历不同的古代部族几乎无不将这里当作他们寻找生存之路的通道。他们在这里彼此杀戮和相爱,坐在雪山面对的木屋里,推开窗户,仍可看到一千年前在死亡里奔突的马匹与闪亮的雪刃。
我知道我将走入一幅深奥难测的古代阵图中,此后,道路就不再受我的控制。在踏上这条道路之前,首先需要想清楚的一件事是,如果我真的爱它,我能为它付出多少。
莲花
我至今还记得我们最初的兴奋。我们都没有想到,那辆肮脏不堪的长途汽车会把我们带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奇异世界,仿佛一个老谋深算的术士,污秽,却法力无边。峡谷横空出世,水流湍急,植物茁壮,太阳在消失之前投下最美的光束,它有意赶在黑夜来临之前呈现丹巴的美,我对它的善意感激涕零。我开始相信道路的诺言,在此之前,它还显得形迹可疑。
没有照片,但那个傍晚的景象曾经一万次地在我的记忆里出现。河水与山谷的默契、光线与树叶的心照不宣,色彩丰腴、艳丽、性感。无论如何无法想到,迷乱的地图上的那条曲线,竟然是一条如此神秘的通道。那些异质的植物、性格古怪的石头、桀骜不驯的流水以及捉摸不定的光线彼此纠结,但是更多的事物深隐在它们背后,我们无法判断它们的来历和去向。比如一片不知名的树叶,突然就从深红的丛林中跳跃出来,在飞翔中探寻着风的薄厚。鸟兽鱼虫一律是机会主义者,它们蠢蠢欲动,却只有在某些不可预期的时候它们才会公开身份。所有的一切都在暗示,这是在四川西部,在这里可以遭遇一切传奇,因为这里几乎是所有事物的必经之地。
五条河流——大金川、小金川、革什扎河、东谷河和大渡河——打了一个结,那个结就是丹巴。所以无论沿着哪条河谷行走,我们都必然在丹巴相遇。地理学家将此称为“漩涡状旋扭构造”,是喜马拉雅造山运动这一宏大叙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它却制造了一朵直径数十公里的巨大莲花,丹巴县章谷镇就是莲花的几何中心,而白菩萨山、拥波山、万年雪梁山、哥妈山和墨尔多山,就是五片肥硕的花瓣。进入丹巴的道路不止五条,有无穷无尽的道路被掩埋在花丛和雪原之下,交织错落,耐心地等待它内定的主人。每一条道路都寄生在一个人的身上,一一对应,不可重复。朋友说,道路不是一个外部事实,它就在我们的身体之内。我们一出生就带来了我们的道路,我们前进,并不是因为我们有脚,而是我们体内的微型道路在不断放大,并诱使我们去追赶它。当我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后,暗中大吃一惊。事情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进行,顿悟只是结束时一份可有可无的总结;道路并不总是企图让我们顿悟,相反,它一直在争取隐瞒真相。
道路一直用掩蔽自己的方式躲避人们的视线,但我们都知道它的存在。甚至在我们相遇以前,我们都同时闻到了这条道路的气息。道路是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是我们的血肉。我们的身体时常因为道路而疼痛,我们的梦与快乐也源自道路。我们将牢记道路告诉我们的一切,我们将品尝道路送来的果实。
县城
丹巴县城几乎具有所有县城的共同特色:一些劣质的水泥楼房,试图用高度来证明自己的与时俱进,超市、旅馆、录像厅和洗脚屋,无论怎样装扮,都显得鬼鬼祟祟,与这块土地格格不入。我相信在这里可以聆听到最纯美的歌声,但音像店里出售的只有那些经过“包装”的伪民歌,电子合成器伴奏,光滑流丽,与某些豪华的音箱相匹配,但与情感无关。真正的民歌属于五音不全的嗓子,属于那些充血的歌喉,它让我们听到那些被擦伤的音符,让我们感受到来自身体内部的热度,我们都在等待这样的歌声。
一些人正在大步流星地奔向现代文明,另一些人则迫不及待地从现代文明中逃亡。两种人碰巧在丹巴县城交汇。除了对对方的选择表示困惑不解,双方恐怕再也没有共同语言了。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逃离县城。我们不准备在那里滞留一分钟。河流正为我们指引方向。我们来到真正的乡下。那时正值秋天,晚风送来果实的芳香。所有果实的面孔都深隐在山林里,只要穿越那些红色的丛林,就可以出席它们的盛宴。当我们在河边坐下来的时候,我感觉到风不是吹过来,而是渗透过来的,因而它不会在任何物质上延缓速度。而所有的植物与果实,都附着在风上,一齐向我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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