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武警消防总队 邓洪波 

    去年仲夏，姑父永远地走了，他穿着那身珍藏了几十年的旧军装去到另一个世界。他走得那样从容，那样安详，那样自信，那样满足。

    姑父的离去，使我终于解开了潜藏心底近三十年的迷团，深深感到当过兵的人，特别是那个硝烟弥漫出生入死年代的军人，对那身凝聚革命军人的立场、意志与信念的军装，更是情有独钟。

    姑父是一名老党员，老军人，三枚军功章和身上留下的与死神抗争的十几处伤疤，见证了一个老军人的平凡与无私，见证了一名普通战士的浴血奋斗的人生轨迹。姑父去世悄无声息，没有让家人发讣告，也没有相关部门的唁电，电视上也没有“沉痛悼念某某同志”的新闻，但是我相信姑父的在天之灵绝不会为此介怀。姑父弥留之际一再嘱咐家人亲友在其逝后丧事从简勿扰四邻。他临终唯一的要求就是穿上他那身视若珍宝的旧军装去见马克思。

    此时此刻，思绪潮涌，浮想联翩。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今天，我们在欢送那些曾经朝夕相处，生死与共的老兵的时候，与之依依话别连道“再见”的时候，无论是即将脱下军装走向人生的另一片天地的老兵，还是将要穿上军装融入绿色警营的新兵，或是我们这些现在还有幸穿着军装的人来说，这身军装对我们都有同样深沉而厚重的意义。从我初晓世事那天起，我似乎就与军装结下了无以言表的情怀，这全缘于姑父的影响，姑父的潜移默化，姑父的人格魅力。

    姑父在部队当了10年排长转业安置到县上当干部不去，执意回农村生产，从此锄头、犁耙伴随着他的后半生。姑父的家离我家不远，一路小跑，也就二十来分钟时间。小时候，我特别喜欢到他们家里玩耍，姑姑每次都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其实也只不过是在今天看来十分平常的煎蛋面、汤圆之类的东西，但是在70年代，许多人家尚在为温饱而挣扎，偶有这些东西进入常常咕噜作响的肚皮确实是件非常美妙而值得期待的事情，尤其是对于一个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肚子饿了向母亲要饭吃而又往往不能满足饥肠需求的整天满山遍野到处乱跑体力消耗得极快的小孩子，有着多么美妙而神奇的诱惑。但是，最吸引我并令我“乐此不疲”、“心生好奇”的却是姑父战斗在抗美援朝战场、行走于雪山草地间那些充满了血与火，泪与笑的故事，以及那高高搁在衣柜上的一只大木箱子。在我看来，那段烽火中的岁月，跟我们每天都过着的平凡、平淡、安逸而安乐的日子，不啻有天壤之别。所以，我很醉心于听姑父讲述战斗故事和他的军营生活，特别是打鬼子、剿土匪的经历，我百听不厌，姑父也百讲不烦。他的过去是军人的传说，他的背影是军人的身姿，他的眼神有历劫生死的沧桑，他身上的多处伤痕是军人无上光荣的象征，闪亮的军功章是军人一生追随奋斗的荣耀。

    姑父很疼爱迁就我们，但那只箱子从不让我们碰一下，我和表弟时常趁姑父在田地里干活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地踩着高板凳探个究竟，但因为个子太矮，始终未能得手。上中学后，离家很远，又住校，到姑父家的次数少了，对那只大木箱子的好奇却始终强烈，那只大木箱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是我多年一直渴望解开的谜。

    对终日与锄头犁耙为伴的姑父而言，军营的绿色已成为一道遥远而葱荣的风景，所以，他将他的希冀都寄托在我们身上。表弟高中未毕业就参了军。17岁那年，在姑父的支持下，我也入伍到了消防部队，并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军校。第一次回家探亲时，我穿着西装兴冲冲地提着一大包营养品去看望他，原本以为他会十分高兴。没想到他向来堆满微笑和慈祥的脸却布满乌云，盛满了太多的不满和不快，送我出门的时候，他终于冷冷地说了一句：“当兵就要有个当兵的样子，军人就该穿军装，现在你不稀罕这身军装，以后，你会后悔的……”我当时颇不以为然，觉得他真是古板而且不通人情。再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也难得回去了。直到他离我们而去，也未曾谋面。他这句话竟成了永诀。

    如今，阴阳两隔。但满脑子里却时常凸现姑父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的激越以及他吆喝耕牛忙碌在田地间的点点滴滴。听奔丧回来的表弟说，姑父在弥留之际，已基本不能说话，在最后的时刻，他哆嗦着嘴唇，“我，我，穿，穿……”颤颤巍巍地指向那支大木箱子。打开来，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那是一套老式的军装，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黄，唯有那三枚军功章依然闪亮如昔。

    迄今，我终于明白姑父一直不让我们动那只箱子的缘由。身为一名军人，我理解他对那身军装的依恋和挚爱，每个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都会存留着对军营的向往，而那身陪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的军装是他与那个岁月紧紧相联的纽带。

    姑父的一生也称得上轰轰烈烈，但是他从不到处出风头，从不向别人炫耀辉煌的过去，生活得朴实简单，走得也是平平淡淡。想起他来信中曾经教导过我：“当了兵，就要对得起穿上的这身军装，要清楚这身军装代表着什么，又意味着什么？成了军人，你就要杜绝社会上花花绿绿的生活习气，要明确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你就要甘于过一种艰苦的生活，要甘于清贫，不怕寂寞；你还要经得起考验，正确对待生活中的得失进退，要保持一颗平常心，戒骄戒躁。”我明白这是一位老党员、老军人的肺腑之言：选择了军装，就意味着必须学会放弃，要作好艰苦奋斗的准备，要能够默默地付出而不求闻达。军装不那么好穿，因为一旦穿上，对国家和民族就有了一种责任，就应该随时把自己奉献出来，这是姑父对军人的理解，其实又何尝不是对军旅生涯的一种感悟。

    军营里有我们永不褪色的青春，不老的激情，军营从来就是一个充满传奇的开始，这是我们所知道的，正如从军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们所感受到的雀跃和感动。这里记录着我们初出茅庐的青涩、成长的脚印，有辉煌，也有汗水，甚至热泪。但我喜欢这种严酷的生存内容和内心最美好情愫熔铸的人生，因为其间显出了坚韧，显出了生命的激情不竭。这橄榄绿带给我们的一切，都被包含在平日的一举一动中，平凡得让我们似乎触及不到却又清晰可鉴。一转眼，多少年过去了，时间的长痕被无数感动融入，本以为能把这种感动忘却，却发现其实是一种无力的徒劳。

    我十分庆幸，今生穿了军装，现在还穿着军装。

    我珍爱这身军装，它让我明白，有一份经年不衰的事业，值得一生奋斗；有一种亘古不变的精神，值得一生追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