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沉银地、世界上最早的茶叶市场、中华养生始祖彭祖场、锦江的终点……这些历史文化遗迹，都与一个叫江口的古镇有关。

    从彭山出城，穿越岷江大桥，两排疯长的法国梧桐，便猝不及防地从两旁围拢来。愈往里走，道路愈狭窄，人的心就堵得难受。水泥路像一条漂浮的带子，把好端端的江口古镇分成两半。一半傍水，古韵犹存，却纤瘦有余；一半依山，楼台耸立，但略显枯燥。曲折绵延的5里长街，临江700多座古旧朽败的吊脚楼木房子，蓬头垢面，在历史的缝隙中风烛残年。

    江口不一般：以汉崖墓博物馆为轴心的8平方公里土地上，居然隐藏着4200多座汉代崖墓。并且，从这里出土了7件国家一级文物，南京博物馆出版的《中国文物珍奇》所收150件中，江口就占了6件。

　　与四千东汉墓居对视

    我国最早见于文字记载的纪年墓，就在江口。早在南宋洪适的《隶释》中，便有高宗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江口墓葬的记载。

    崖墓，是汉代流行于岷江流域的一种仿生人住宅———凿山为室的墓葬形式。《后汉书·冯衍传》载：“凿崖石以室兮，托高阳以养仙。”到唐宋时期，因其年代久远，时人不识，崖墓又被附会成了修仙炼丹的“神仙油府”。南宋大诗人陆游指崖墓为“古古得道之人藏丹之所”。因此，崖墓又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江口崖墓均由墓道、墓门、墓室等构成，墓室为长方形单室、双室、四室等形制，囊括了四川崖墓的共性。但江口崖墓在形制和葬具上可谓独树一帜。在形制上有船形墓室、岩石与砖石结合墓、子母室墓、天井墓等；大葬具上有崖棺、随崖原棺、前为砖椁石棺，后为砖椁瓦棺等。在墓室雕刻方面，其雕刻技法以平面浅浮雕为主，也有个别为弧面浅浮雕。另外，墓室内凿成的主柱，与墓室浑然一体，柱身上下收分明显。更令人叫绝的是，墓葬的布局形制、排水系统等都是独有的，集中体现了汉代建筑艺术，是研究我国古代建筑史，特别是汉代建筑艺术不可多得的宝贵实物。

    从1840年英国传教士陶然士沿四川岷江流域作汉墓调查后著《四川之墓葬》一文开始，到新中国成立前，先后有法国人色伽兰、美国人葛维汉和我国著名学者梁思成、刘铭恕、商承祚等到江口调查崖墓。1941年，“川康古迹考查团”在我国考古界著名专家吴金鼎、李济、夏鼐等参与下，在江口发掘崖墓、砖室墓79座，出土文物达22吨，后著《四川彭山汉代崖墓》一书，在中外学术界引起反响。

    东汉社会，崇尚厚葬，有“视死如生、视死如存”之说，以“生人之礼而葬之”，人生前的一切享受死后均带入墓中。故墓室的平面布局多古朴而精湛。在一座崖墓前，彭山县文体局副局长、文管所所长方明介绍说，该墓室进深8米，宽1.9米，高2.1米。墓室内高外低，凿有排水槽与管道相通，墓道壁下有陶制插式绳纹排水管道通向墓外。墓道左侧另凿一室，作用不详。墓门仿第宅大门，有四层门楣。门饰从简，仅在第四层六楣上雕一“方胜”以示吉祥、避邪。“方胜”系西王母头上玉胜图案的简化，意有打鬼避邪、保平安的作用。

    在相临另一墓室，记者看到，左下壁一高浮雕坐犬，左前足镂空，威武猛勇，为主人忠实地守家护院。墓室右下壁一高浮雕“和睦图”，图中一男子曲膝灶前，一手执瓢、一手举刷，作烹饪状。一女子身背婴儿，双手扶着男子臂膀，面部充满了柔情蜜意。

    这些栩栩如生的画面，竟然是从遥远的东汉穿越而来，让人不得不喟叹古人的才思和匠心。

    摇钱树震惊海内外

    江口崖墓的平面布局、排水系统、石刻画，出土文物中的摇钱树、泥塑、画像石棺、画砖像等，其图刻结构严谨，技法简洁，在注重形似时又极力追求神似，可以说是中国汉代艺术难得的精品。

    1941年出土于江口镇梅花村的“秘戏图石刻雕像”非常奇特。《汉代·周仁传》有记载：“帝子后宫秘戏，仁常在旁，终无所言”。图中二裸体男女席地相拥而吻，男子

    右手搭过女子右肩紧紧握住女子乳房。画面动感强烈，人体形象的刻画，动作造型的准确，感情瞬间的表露，无不说明作者具有熟练的技术和把握感情的能力。如此画面在今人看来也属大胆，却出自汉代艺术家之笔，怎不令人惊叹。其在人类艺术史上的价值是不言而喻的，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与历史正统观念相悖的题材。难怪，当年郭沫若观看后风趣地称之为“天下第一吻”。

    此外，从崖墓出土的“博戏图”、“瑞祥”、“酿酒”、“庖厨单人”画像砖等，既是国宝，也是生动再现汉代社会的艺术精品。1972年出土的高达1.44米，造型最大、铸工最精、图饰最丰富的摇钱树,被定为国家一级甲等文物。

    摇钱树俗称福寿树，道家称神树。汉墓中发掘的摇钱树为铜质图案构成，陶座铸有西王母伎乐、杂技、农耕图，顶端饰有仙人、朱雀图，为罕见珍品。树形像松柏，枝、干、叶均系青铜铸成，树干上缀满汉代五铢钱和近百个人物、动物图案。它的内容是传说中的人和事，有西王母、伎乐，顶端立有朱雀和仙人，同时也表现凡人的农耕、杂耍等生活细节。

    摇钱树意在何为？据说反映了汉代人“唯财是举”的观念，认为只要摇动钱树，就会财源滚滚。道家认为它是人间通往天堂的树，缩短了人间与天上的距离。如今，这棵陶座铜质摇钱树保存在南京博物院。因其完整、内容丰富、铸造精湛，所以经常出国巡展，每到一处都能轰动一方。1986年赴日本展出时观者如潮，无不惊叹中国古代精湛的铸造艺术。

    采访中记者还了解到，国宝“摇钱树”还有一段失而复得的故事。

    1972年，江口农民在石龙村开山采石，在一座古墓里发现这个“铜枝枝”，就把它当作废铜卖给江口供销社的废品收购站。幸好收购人员识货，立即派人送到彭山县文化馆。一个星期后，县文化馆又派一位女同志用稀眼烂背篼背上摇钱树，坐公共汽车送到省城。省博物馆如获至宝，立即进行修复。修复后的摇钱树，被鉴定为国家一级甲等文物，是国宝中的国宝。

    “疱厨”又称夫妻和睦图，至今仍在墓室壁上演绎着一曲东汉“柴米油盐变奏曲”。图中男子头裹巾，曲膝灶前，右手握瓢舀水。身后女子背负婴儿，双手伸向男子的腰或腋下。男人下厨房，北方人叫“妻管严”（气管炎），四川人叫“火巴耳朵”。有人据此推断，火巴耳朵的历史源地就在江口，看来也是事出有因。

    单人画像石棺是一组完整的升天图案。一人抚琴，两人饮酒，两个裸女下棋。它反映了墓主人在通往西天的路上，历尽千辛万苦当上神仙的故事。据说在1985年发掘单人画像石棺时，出现了一种奇特现象：发掘工作历时7天，在这7天中，只要工作人员一动石棺

    天就会下小雨，动作越大雨就越大。如果停工避雨一小时，那么雨就停一小时。如此循环往复，一天大概要出现4次这样的场景，7天均是如此。当石棺破土见天日的第二天，天空骤睛，一连三四天出太阳。

    江口最真实的心跳

    崖墓依山凿穴，分布密集，形式多样，石刻精湛，且出土文物丰富、品位高，内涵深远，展现了汉代人的住宅风貌和生活习性，观赏其间，可谓思接千载，在感受祖先伟大的创造力的同时，也获得艺术美的享受。

    因其特有的历史性与艺术性，江口崖墓1956年即被首批公布为省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6月又被国务院公布为第5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眉山市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全国重点”。

    与江口崖墓“国重”身份极不相称的是，20年来，博物馆门票总收入还不到2万元。从1984年到现在，重点用在江口崖墓建设和保护上的经费就高达300多万元。2万元的门票收入与300多万元的投入相比，中间这个等号划起来是如此沉重！

    由于江口崖墓开凿至今已近2000年，已造成大量崖墓被盗掘和损毁。此外，酸雨，地表水的浸蚀，墓内空气湿度过大，岩体松散，也是危害崖墓安全的主要因素。

    方明还告诉记者一件事情：几年前，彭山府河乡金华村两座崖墓被盗，引起新闻媒体的关注，刊发了“遭遇东汉人”等文章。县文管所得知此事后立即组织力量进行抢救性发掘，结果出土了陶猪、陶杯、陶罐等一批西汉晚期至三国时期的随葬品。

    可见，彭山的确是一个文物聚宝盆，随时随地都可能出土有价值的文物。但往往因为资金、征集、被盗等因素，这些文物难以得到有效保护。究其原因，大概和国内许多纯文物保护单位的遭遇差不多，一方面资金短缺，硬件设施跟不上，游人来参观无休闲娱乐场所，留不住人；另一方面，文物本身具有专业性，只有当全民素质提高到一定程度后，文物才可能实现自身价值。

    汉崖墓，成了江口最真实的心跳。想象着考古工作者60多年前在这里忙碌的身影，看着眼前这冷冷清清的墓地，记者心里有些莫名的伤感。文物保护工作是一项清贫事业，保护好那些见证历史、传承历史文化的风景线，确实需要付出太多的心血，真为守护者们的坚守精神而感动。 （完）（记者张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