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看灿烂的武戏。
在京剧行当“生、旦、净、丑”中，最不懂欣赏老生（须生），然后就是那些所谓素脸“俊扮”的小生。小生的唱念总爱以真假声互相结合，尖细而且阴阳怪气。文小生不管是袍带纱帽，抑或手拎扇子，都娘娘腔，不知为何台上旦角为他要生要死。
虽然旦角以“青衣”为正旦，是行当中心主要部分。按照古老的传统，她们端庄、稳重、正气、忍让、不苟言笑、贤良淑德。以唱功为主，动作幅度极小，有些戏坐着唱老半天，有些在台上永远一手垂在身旁，一手横捂胸腹，由于抱肚子的姿态不变，很多时我们会误会她肚子疼。
“青衣”也是苦里来苦里去，命途多舛，受尽折磨，守着寒窑十八年之类，她们再贞烈，也像腌菜般，咸咸酸酸，佩恹闷闷。对比而言，“花旦”活泼伶俐些，娇艳欲滴，闰门旦、玩笑旦、泼辣旦、刺杀旦……多姿多采。“花衫”则是花旦和青衫的融合体。
“唱、做、念、打”以唱为先，听戏的是会家子。打排后——不过我爱看武生和武旦。
记得以前有过武生戏的专场，相当痛快。“中国京剧武旦群英会”在文化中心大剧院演出五场，看完就过年了，真是特别的礼物。我们最辛苦便是岁晚赶稿，天天砌字，已经“文”得不得了，晚上欣赏人家打架，以“武”调剂心情，乐不可支。
演出者是“上海京剧院”、“沈阳京剧院”和“贵阳市京剧团”的角儿，武旦主要有李静文、史依弘（原来唤“史敏”，不知如何改了名字。不过广东人念来又实在太好笑了，sorry!)、侯丹梅、谷好好。
以前欣赏过“中国武旦皇后”李静文。她这回也带来《青石山》，演被关帝和关平周仓天兵天将捉拿的九尾狐，以打出手及踢枪赢得满堂采声。这特技，有拍枪、挑枪、踢枪、虎跳踢枪、前桥踢枪、后桥踢枪、乌龙绞柱踢枪、连续起跳踢枪等表演，把缨枪抛来踢去不大符合实际需要，亦不合情理，不过此乃富舞蹈感之艺术表演。曾有角儿以“踢十杆枪”扬名立万。
在《青石山》戏中，当然九尾狐比蚕眉凤目美髯飘的关公抢镜。她是魔洞恶妖，化身美女迷惑书生，法官和吕洞宾要抓她，亦落荒而逃；不得已才出动关帝。如此顽劣犀利，才值得。中国传统戏剧是邪不能胜正——但把一大群昂藏七尺的大男人打到满地翻滚的妖狐实在不易收拾吧。
在父系社会，男权至上，武旦技艺再高，到头来仍得屈居男下。
《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如此英姿勃发，也不过为了爱慕杨宗保春情勃发罢了。她好好的一个寨主天后，又有镇山之宝“降龙木”，杨家虎将都不是对手。宗保临阵结亲，老父杨延昭见打又打不过，儿子又情迷，面子上多过不去，辕门斩子也罢（当然是做个姿态，无人求情他才下不了台），还得靠穆桂英献来军粮兵马和神木，披靠攻打天门阵，大获全胜。荣耀归于杨家，杨家则为宋室力保天下——说到最后，这些女强人不过为国家领导人服务。
《白蛇传》不用说，白、青二蛇还不是为了那懦弱而多心的窝囊书生鞠躬尽瘁？白蛇断桥产子，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毁塔相救的，到底是自己的姊妹，不是男人。
《扈家庄》的扈三娘最终被梁山好汉降服。《大溪皇庄》中“十美跑车”，仍得施展媚惑色诱灌醉恶霸花德雷。先赔上身体，再使出功夫。但她们身披“一口钟”似的长式斗篷，有红、桃、绿、蓝、杏黄、皎月……诸色，绣凤凰孔雀四季花草，说是挡风御寒，但翻飞如蝶，轻薄逍遥，十分亮丽。
《宏碧缘》一晚只做了上集，可见二十年代以来，“海派戏剧”中的连台本戏多么多么的长!一部连台本戏常续演三、四十本之多，每天可演一个整本。根据武侠小说《绿牡丹全传》编排的《宏碧缘》是经典作之一。以骆宏勋与花碧莲的爱情为线索，有街头卖艺、恶霸欺凌、说亲不遂、母命难违、焚庄结仇、擂台比武、盗药救郎（应是男朋友而已）、机关中伏等情节。宏中了朱砂神掌，碧誓闯虎穴龙潭盗解药，“若他有三长两短，我怎可活在人间？”故她星月下穿林过涧，绕岗盘山。嫌马慢，扯断了缰绳挥断了鞭，桃花马汗湿雕鞍，最后还赶得命丧黄泉一命呜呼。
这位冲动烈女背水一战有去无回，唯一理由是爱郎情切，盗药得手自己反被困四杰村。后事如何，下回分解——放心，她怎会有事？一定大团圆，否则这“宏碧”缘怎个写法?他俩比香港任何一个被困的负资产更有前景。
剧目中竟有《昭君出塞》。
什么？王昭君由武旦演出，奇怪。我印象中她独抱琵琶尽诉哀音，弱质斯文。不不不，原来是一个“控诉”。国难当前，文官济济，武将森森，全无作用，皆属枉然，反叫一红粉出塞和番救国，千万寄托在妇人身上。良马差尽，只剩一匹烈马，机灵的马夫降得，昭君换过一身戎装征衣，出云横雾迷的汉岭，至风沙飘渺的雁门关，南马不度，人得北往，怀乡恋国，但已难再寻觅。
汉室君臣，一个个大男人，便是如此这般合力把女人往门外推。他们护花无力，摧花心切，还不是为了自保?——想不到唯一彰显女性权威，供她发泄怨愤的，是文戏武演《昭君出塞》。
“武旦”是一个总称，分了穿短衣裳动作取胜的“短打武旦”，以及穿长靠顶盔贯甲骑马重唱念的文武全材“刀马旦”。
不管如何，武旦在台上矫捷灵巧的演出，痛快淋漓赏心悦目。武旦不及武生阳刚威猛，但在台上，都很“勇”，全力以赴，不容有失。做好一千次，但一回失手，明明可见。所以得把舞台当作“战场”，把对敌人的满腔仇恨尽情发泄。
这种情怀和性子，戏行有个术语，叫“恨台”。不恨，爱不深，力不到，打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