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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新
●怎样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二滩证明:“菜烧咸了自己吃”,责任重如山!
●怎样体现市场经济的信用制度?二滩证明:是对手又是伙伴,“合同就是圣经”!
●如何勇敢而理智地与世界接轨?二滩证明:吸纳先进的东西,“拿来为我所用”! ———主持人
1999年12月上旬,第六台55万千瓦发电机组在二滩并网发电,至此,20世纪中国投产的最大水电站宣告全部竣工。
二滩令世界瞩目。发电厂330万千瓦的总装机容量和55万千瓦的单机容量均雄踞中国榜首;中国第一高的240米双曲拱坝,在世界同类型高坝中居第三位;被称为“世界第一洞”的两个大断面导流隧洞高23米,宽17.5米,两洞平均长1.1公里;双曲拱坝的坝顶长度和坝身泄洪量均为世界之最;大坝能够承受980万吨的总水压力,也是世界之最。世界银行官员和国内外水利专家在认真考察各项工程数据之后,分别以鉴定、评价、总结等方式共同认定:这是中国20世纪内建成投产的最优秀水利工程。它标志着中国水电事业发展到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其辉煌的成功和即将给人们的启示,将是中华民族的巨大财富。
16年前,地处云南的鲁布革电站因率先引用外资、国际承包商和咨询专家,在当时以自营方式建设的中国水电行业掀起一股“鲁布革冲击”。而今二滩向世界迈出了更大的一步。使用巨额世界银行贷款、采用国际招标雇用外国承包商施工、全方位实行合同管理、创建风险与权益共担的独立发电企业。其开放的广度、深放、力度,都远远超过了当年的“鲁布革冲击”。这是当代中国人勇敢走向世界,理智地与世界接轨的有力证明。一位外国专家说:这简直是中国加入W
TO前的一场成功彩排。
“现代企业制度,远在天边近在二滩”
“现代企业制度,远在天边近在二滩。走遍大半个中国,按国际惯例运作得最好的还是二滩。”此为我国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的感慨。
座落在攀西大裂谷雅砻江下游的二滩电站,由国家开发投资公司、四川省投资集团公司和四川省电力公司投资兴建。三家按股份比例,组建了二滩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三方股东与公司代表共同组成董事会。作为电站建设和经营的业主,二滩公司实行总经理负责制,总经理对董事会负责,成为我国第一家不受条条和块块直接领导,没有行政“婆婆”的大型独立建电发电企业。“产权清晰、权责明确、政企分开、管理科学”的现代企业框架,在这里初见端倪。
敢不敢与世界接轨,会不会与世界接轨?这是二滩工程刚刚启动时摆在人们面前的重要课题。刘俊峰总经理介绍道:第一道题是检验开放意识,第二道题是考验你的真本事。二滩人也有过担心,也有过犹豫。在施工开始一段时间,中国人辞退外国人,人家拎起行李就走;外国人辞退中国人,中国人到处告状,外国人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承包方聘来的普普通通的外国工程师,月薪相当于中国工程师的几十倍,中国人看着也不顺眼,“他们凭什么”。于是,一些职工说,“我们现在是战斗在与资本主义打交道的第一线”。针对这种情况,我们在干部会上提出:打开国门,吃到的未必都是甜果子。但是改革开放到今天,需要向前再迈一大步时,一定要有这个胆量。我们张口闭口与世界接轨,最主要的最根本的,是推进现代企业制度,最终是工作效率与世界接轨。
二滩公司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突出标志是推行项目法人责任制。采访中,公司副董事长,前任总经理孙中弼说:一位国家领导人曾经说过,二滩不但要筑起一道坝,还要趟出一条路,这条路就是市场经济之路。二滩公司的成功标志是,在建设电站的同时,构建起成型的“法人管理结构”。他说,计划经济年代搞大项目,国家投资并派干部去领导,赔了赚了都是国家兜底。二滩公司受聘于股东,责任十分清晰,就是对股东负责,一切作为都要围绕着股东资本的最大化而展开。责任重如山。
这种“法人管理结构”克服了旧体制的弊端,突出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企业对投资效果直接负责,真正实现了责、权、利三结合。作为业主,公司对立项、建设和经营的全过程负责,承担所有风险。同时,还要对项目建成后的运行、还贷负责,承担全部经营风险,并拥有经营利润分配权。这就构成了科学化、规范化管理的前提;第二,创立建管相结合的模式,实现基建投资和生产利润的良性衔接。由于建设者又是建成后的经营管理者,“菜烧咸了自己吃”,所以避免了建管分离体制下所产生的工程概算难控制、投资规模膨胀、基建投资效益差的问题,投资效率明显提高;第三,为中国大型基建项目全国与世界接轨提供了新鲜经验。“法人管理结构”的实施,使二滩公司有可能大胆运用国际招标承包制、工程建设监理制、合同管理制等国际通用规则,保证工程有条不紊、高速度、高质量地按期运行并竣工。
建立现代企业制度,成功地与世界惯例接轨,使二滩公司充满活力和市场竞争力。二滩电站全部完工后,公司一部分人将要走向下一个电站工地,留下一部分人管理二滩电站。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像二滩这样的一流电站,管理人员最少需要1260人。可是二滩公司最后确定194人管理整个二滩电站。他们表示,按照现代管理方法和工作效率,采用现代技术,这些人足够。一座世界一流的电站屹立在雅砻江上,二滩人创造了“小公司管大项目”的范例。世界银行已经明确表态:今后雅砻江滚动开发如需贷款,只对工程项目评估,对二滩公司免于评估。
“合同就是圣经”
作为市场经济高级阶段的代表物,信用制度、契约关系在二滩身价百倍。
由于实行国际招标,行政命令不灵了。二滩水电项目从立项、施工到后勤服务,均以合同方式明确各方职责、规范行为、兑现利益。整个工程实际上就是一个庞大的合同管理系统。从筹建到六台机组全部发电,二滩公司先后与国内外不同合作伙伴签定咨询、设计、施工、监理、供货、安装等各类合同1200多份,合同成了保证工程正常运转的链条。
所有合同从开始谈判到最后结束验收,都按国际规则和程序操作,公开、公平。大坝和地下厂房的土建工程合同,是二滩公司与以外国承包商为责任方的中外联营体签订的,这些合同以国际通用的工程施工规则“菲迪克条款”为准则,明确规定了工程的工程量、质量规范、支付计算办法等,以及支付的程序、主要的控制工期和索赔。签约各方都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和怎么干。在二滩,“菲迪克条款”无人不晓。合同双方既是按合同标准约束对方、促进对方的对手,同时又是由合同紧密维系的合作伙伴。
这里没有命令,中外双方也很少“谈心”,约束人的是静静躺在档案柜中的合同。这里不搞动员不搞献礼、不搞创优、不搞安全月、不搞标语口号,只讲“合同高于一切”。别处讲“质量第一”,这里讲质量与进度、成本是一个统一体,单提质量第一会提高成本,而且质量超过合同标准会形成功能过剩,造成浪费。所以你按合同施工,达到合同要求的质量标准就行。别处讲“提高效率”,这里讲用合同管理工期。合同要求应该达到什么进度,就应该达到什么进度。落后于合同要求,绝对不行,大干快上,也不行。谁违约,谁赔款。别处讲“降低成本”,这里的做法是,合同规定成本是多少就是多少。订设备、购材料,都必须按合同行事。多花不行,少花也不行。而且,口头约定无效,各项细则都是白纸黑字。
凡是在二滩做事的人,不管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不管属业主方还是承包方,时时刻刻都工作生活在合同之中。除了工程施工,这里用人、后勤服务、保险等均进入合同管理系列。来这里参加建设的外国人,先后有600多人,分别来自40多个国家。其中承包商本部派来的前后只有30多人,其余的外国人都是承包商在各国招聘来的。工地上还有许多来自中国各方面的管理人员、工程师、技术员和民工。白皮肤的、黄皮肤的、黑眼睛的、蓝眼睛的,混杂在不同的项目中工作。在这里,外国人管中国人,管得规规矩矩;中国人管外国人,管得服服帖帖。原因,盖归于合同。不管是谁,都必须按合同规定完成工作。不然,走人。不管你是项目经理还是普通民工,其责任、权力、义务、奖惩,都在合同中写得明明白白。
在二滩采访,记者还听到一个“按合同请客”的故事。工程启动后,二滩公司与外国承包商都唯恐被“吃请”和“请吃”所累。而且认为,吃人家的嘴短,请客吃饭不利于工程建设,还可能坏事。于是双方签订合同:每年只请对方吃两次饭。承包商因均是欧洲人,所以每年逢圣诞节和巴巴拉节请中方业主吃两次饭,而中方则在春节和“十一”国庆节两次宴请对方。每逢这四个节日,双方西装革覆,大大方方赴宴饮酒高谈阔论。平常,谁请吃谁违约。有时双方共同开会到深夜。散会时,一方餐厅已飘出菜香,另一方则扭头空腹离开。由于遵守合同,双方心安理得。
二滩水电开发有限责任公司总经理刘俊峰说:在执行中,合同也有不妥之处,签约双方可以共同研究修改。但是“合同高于一切”不容置疑。一定要充分认识到,合同的本质是经验之谈,是科学化、规范化的结晶。临近加入W
TO,中国人对此应有更广泛、更深刻、更清醒的认识。
合同在执行中发生分歧怎么办?二滩在国内大工程中率先按国际惯例采用“争议复审团”(英语简称DRB)制度。这是中国建筑史上的第一个“DRB”。
承包商中标后,作为中方业主的二滩公司与承包商共同商量,整个工程合同在执行中不可能不出现纠纷和矛盾,先由双方现场工程师协商解决。解决不了的,则请“争议复审团”仲裁。如当事人不服仲裁,则按国际惯例向斯德哥尔摩国际经济法庭申请最终裁决。“争议复审团”由三人组成,其中由业主和承包商各推荐一名专家,再由这二人共同推荐一位主席。评审团的支出由双方共同承担。“争议复审团”成员除了懂行、公道并与工程无利益关系外,必须既非业主国籍,也非承包商国籍。而且,三人之间还不准同国籍。二滩工程一标、二标的中标公司分别来自意大利、德国和法国,而“争议复审团”的三个成员则分别来自哥伦比亚、瑞典和挪威。自1992年正式施工以来,二滩工程发生多起纠纷,其中十多起交到“争议复审团”仲裁。“争议复审团”客观公正的建议和评审,使得双方服气,没有一起告到斯德哥尔摩国际经济法庭。二滩引进“争议复审团”的做法受到中外广泛关注称赞,世界银行已将其写入世界银行导则,国家有关部门也将这种做法写进有关规则。二滩利用“争议复审团”解决争议的成功示范,为我国水电建设乃至整个土建工程做出了榜样。
原来这般“拿来主义”
二滩是我国第一个大规模使用世界银行贷款,并全方位实行国际招标的工程。
二滩电站1987年获得国家有关部门的立项批复,并开始施工准备。资金不足怎么办?人们把眼光转向国际金融市场。1991年对二滩来说是个不寻常年头。这年里,在经历了西方国家对中国两年多的经济封锁之后,世界银行改变了对中国的态度,批准向二滩水电站贷款7.8亿美元。这是1989年之后,世界银行向中国发放的第一笔贷款,同时也是世界银行自1945年成立以来对一个单项工程发放的最大一笔贷款。这之后,二滩又从世界一些金融机构融资,总共引进外资10.789亿美元。
按照世界银行规定,使用世界银行贷款的工程,必须实行国际公开招标。经过充分竞争和知识较量,1991年8月,由意大利的英波吉诺公司和托诺公司、法国的杜美兹公司和大马赛公司及中国的水电八局组成的联营体中一标,修建大坝;德国的菲利普·霍尔兹曼公司和霍克蒂夫公司及中国葛州坝集团公司组成的联营体中二标,修建地下发电厂房。作为一个总投资将近300亿人民币的巨大工程,二滩水电站设计与施工的高难度和先进性主要体现在大坝和地下发电厂房。我国在此之前,从未修建过这样大、这样难的工程。国际招标为二滩建设提供了良好的机遇。而二滩的实践又为我国在高山峡谷地区修建水电站树立了榜样。在二滩工程中标的外国承包商都是在世界水电行业中享有盛名的大公司。他们不仅带来了技术、设备,还带来了先进施工组织方法,大大降低了截流的难度。又如,布置紧凑合理的砂石料生产系统和混凝土生产系统,效率很高。国内许多设计和施工单位看过大受启发,称这是“不出国的出国考察”。这些软技术的引进,是难以用价值估量的。
二滩人细心揣摩与世界接轨的“招法”,在对外开放中注重吸纳。在55万千瓦水轮发电机组的国际招标中,二滩人采用了独特的“斜线切割”招标方式。即6、5号机组全进口,4、3号机组部分国产化,2、1号机组可以完全国产。这就要求外国制造商只有同中国厂家合作,才能中标。而面对供大于求的世界水电设备市场,能在中国占有一定市场份额是世界许多著名制造商渴望的。这一招标方式不仅节省了大量外汇投资,而且使我国大型水轮发电机组的制造能力,从32万千瓦一下子提高到55万千瓦,登上了一个新台阶。
二滩电站还按国际惯例,聘请外国专业公司和专家,组成咨询专家组和特别咨询团,对重大技术问题和合同管理问题进行咨询。二滩电站建设期间的常驻专家组由美国哈扎公司和挪威顾问团组成。合同规定,专家组必须对业主负责。经验丰富的专家组熟悉国际合同和工程管理,在二滩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们的建议被采纳后,节省了投资,保证了施工质量和进度。如专家建议取消发电厂主变室通风竖井,通风由水泥运输洞代替,一下节省投资3000万元。当外国承包商在施工中提出索赔,双方提交到“争议复审团”仲裁时,专家组代表中方业主在听证会上陈述国际惯例的公正解决办法。反索赔使中方业主在七年施工中少损失数亿元。
一位名叫扎法罗尼的外方现场经理这样说过:中国人并不是自己建不成电站,中国人自己建成的电站,
比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建成的电站要多得多。国际合作意味着中国人还想知道,在国际水电建设激烈的竞争中,外边的业主和承包商是怎样干的。这段话从一定意义上道出了二滩公司全面与国际接轨的真正意义所在。
如今,巍峨的二滩大坝高高地耸立在攀西大峡谷中,澎湃的水流拍打着6台发电机组发出欢笑,把光明和力量贡献给祖国的大西南。二滩水电站及其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年代里迈出的勇敢而充满智慧的步伐,令当代中国振奋。
(2000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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