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长歌当笑
小时候,在我住的这个小城里住着一个傻子,姓谢。那时候,我在农村,关于他的传闻,是我老婆后来对我说的,由于她说得多了,说得动情,我也就如身临其境。
谢先生由于智力欠缺,他的大名被人遗忘了,被叫作谢么气,“么气”是我们这儿的方言,也就是傻瓜的意思。谢夫人的芳名倒是很雅,叫胡思而。这胡女士的脑子也不太灵光,两人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没有谁说不般配的。
夫妇俩都没有工作,其生活来源,主要靠谢先生为各饮食店运来的煤下车,那时候钱金贵,下一车煤碳,4~5吨,才八毛钱。就这八毛钱,对这对夫妇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他们每一次下完车,就会揣着到手的八毛钱,去饭店吃一碗馄饨(我们这叫包面)。
我老婆说得最多的,就是他们夫妇吃馄饨的时刻。两人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共吃一碗五分钱的馄饨,店家知道他们的传统吃法,服务员端馄饨上去的时候,一定会递上两双筷子。
一碗馄饨大概就20来个吧,他们吃得十分斯文。
女人说,老万,吃呀!
男人说,么气婆,吃呀!
一边说,一边夹着馄饨往对方嘴里送,两口子眼里尽是柔情蜜意。
周围桌上的人不知他们吃着什么山珍海味,都搁下筷子,向他们投来羡慕(当然也有鄙视)的目光。
不论四周的目光是什么成份,他们一概视而不见,他们眼里只有对方。
当剩下5~6个馄饨的时候,男人放下筷子,不再吃了。女人说,你吃啊。男人说我吃饱了,并及时打出一个饱嗝,表示他真的一个也吃不下了,再吃肯定非撑死不可。
男人就这样看着女人吃。他目光有些混浊,头发和衣服上留着一层煤灰,手虽然洗过,仍然乌黑,十个指甲缝里更是终年积着污垢,让斯文人看了吃不下饭。
男人看女人吃馄饨的目光,充满成就感。这种目光现在电视里很常见:领导听下级汇报是这目光,大款开着宝马兜风是这目光,皓首富翁搂着妙龄少女是这目光,就连大牌球星碰进一个运气球也是这目光。
但那时候有成就感的人不多。那年月我的班主任老师月薪才二十四大毛,县委书记的专车也就是辆破吉普。
但那时候被人们叫做谢么气的谢先生就有成就感,他就用他那充满成就感的目光看着他眼中的西施吃着他凭力气挣来的钱买来的馄饨!
据说,他们从没吵过架,还生过两个儿女。到冬天,女人怕宝贝凉着,用被子严严实实捂住,醒来时先后成了两具小尸体。
谢先生先女人而去,他弟弟是当时县法院的院长,把嫂子安置在福利院安度晚年。数年前我当办公室主任时,与司机一起到福利院送一名弃婴,见到了久闻大名的胡思而女士,当时我心里就想,这个女人是得到过真爱的啊!
中午在饭桌上,我郑重地对老婆说,我今天去了福利院,胡思而接见了我。老婆一张嘴,喷了我一脸的饭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