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水木仁丹/文

    红照壁及其附近的街道，曾是老成都著名的口福之地，餐馆云集，还有不少别致的公馆，令人一饱眼福。时至今日，这一带模样大变。众多老街的变迁故事，都留在了老成都冯水木的记忆之中。

    上世纪40年代，红照壁还是一条繁华的宽阔街道，街道附近有大片古朴的居民院落，还有古木参天、庭院幽深的成都四大寺院之一“延庆寺”，那里是我幼年常去玩耍的地方。如今事隔多年，这些记忆已很模糊，残存的仅是：红照壁一带，包括从皇城、贡院街、三桥南北街到状元街、青莲巷、南大街、万里桥的一大片地儿，全是密密麻麻的餐饮铺子，从高档大餐到凉粉、抄手等小吃，应有尽有，我也在这些铺子里饱了不少口福，也听闻了不少故事。

    藏在民居中的照壁

    小时候，我常在红照壁一带玩耍，但却一直不明白红照壁街名的由来，父亲告诉我：红照壁的得名，是因为此处本有个很大的赭红色巨型照壁，与皇城里的一堵遥遥相对，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所谓照壁，是大门外做屏蔽用的墙壁，可以拱卫、点缀房屋，还有庇佑吉祥的意思。一般是皇宫、官府、寺观等才能修建，普通人家就算再又钱，也不能随便乱建。

    后来我才知道，皇城坝本是明代的蜀王府，用于显示威仪的照壁自然非常气派。熟悉成都的作家李吉力人说，红照壁距皇宫正门一里多（630余米），称为御道，宽约100米，现仅为64米，也算成都最宽广的街道了，长约二十余丈（与现在人民南路宽度接近）高约三丈，厚约四尺。与皇城门前那对石狮子一样，也是明代遗物。但这珍贵的照壁到哪里去了呢？

    其实一直以来，红照壁都没有毁于兵火，而是隐没在街道上的一排店铺后面，不过无人知晓罢了。直到1925年才被人发现。但当时的人们对此并无兴趣，也没有人去管它。这面古老的照壁就在商铺民居中藏了很多年。而到了上世纪40年代，红照壁一带则餐馆林立，算得上是成都餐饮业的发祥地之一，忙于在这一带享受口腹之欲的人们，就更没人去关心照壁的所在了。

    红照壁街南，就有一家海椒面店，在当时可是成都最有名气的香料店子，父亲常叫我去该店买海椒，从店门前一过，便飘来扑鼻的海椒和花椒香味，正如其店名“万里香”。店子并不大，做的大多是批发生意，零售并不占“大头”。普通的人家，最多不过买上二两，旧时成都的许多官宦人家都在此订购辣椒面，一订就是几十上百斤，因为这些人家往往有上百号家丁仆役。而几乎成都所有的抄手店、面店、拌菜店也都在此采购原料，弄得店里的伙计们忙个不停，整日都在加工原料。“万里香”海椒面店之所以如此出名，就是因为其所选材料均是龙潭寺产的“二荆条”干红海椒，肉厚且半透明，红亮饱满。每当工人踩动木锤，把海椒舂成粉末，伴随着那清脆悦耳的“咚咚”声，油亮鲜香的辣椒面便做成了，香飘一条街。

　　5分钱电影

    到了1958年，人民南路开始扩建，南昌街等老街消失了，纯化街、金字街也变短了，而红照壁街上的建筑包括其后的民房等建筑都被拆除，那面珍贵的照壁自然也从此消失了。红照壁街后的“延庆寺”，是和大慈寺、文殊院、石犀寺齐名的成都四大寺院。1958年后，此寺也不复存在，变成了当时成都的最高建筑锦江宾馆，据说，锦江宾馆的地基还用上了附近城墙的城墙砖。

    此后的红照壁，已是宽阔的大道，原来的街景已荡然无存，但它依然带给了我很多的快乐。到了上世纪60年代，街旁的省政协礼堂成为了我看电影的好去处。这里经常放映各种电影，在那个没什么娱乐活动的年代，自然具有很强的吸引力，但是，票并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

    一般来说，电影院的票价是1毛多，而这里只需要5分钱。票价如此便宜，想看的人又如此之多，非常难弄到手。我常常是费尽心思，四处找朋友亲戚帮忙，一旦买到票，简直欣喜若狂。当时的电影，过去过来都是那些，什么《刘三姐》、《南征北战》、《红楼梦》等，都是当时流行的片子，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能看出不同的味道，尤其是越剧影片《红楼梦》，分为上下集，看一次得花1毛。即便如此，我还是每场必看，一共看了几十遍，甚至连台词都能倒背如流，剧情也记得滚瓜烂熟，即便几十年后的今天，我依然能张口就来一段，“林妹妹，今天是从古至今，天上人间，是第一件最称心满意的事啊……”

　　李吉力人与状元街

    公馆聚集的街道，还有离红照壁不远的状元街，这条街曾被成都人误说成“转圆街”，什么转得最圆，自然是推磨用的磨子，于是又有人称这条街为“磨子街”，沦为笑柄。其实，此街的得名，源于明代大状元杨升庵。据说杨升庵父子就曾居住在此，清代的时候在街口就曾有一个石制牌坊，上面写着“状元街”三个大字。

    也许是文脉相连的缘故，1930年秋，李吉力人也在此街东口与指挥街交界处开了一家“小雅”餐馆，店名取自《诗经》，此事轰动蓉城。“小雅”餐馆我并未去光顾过，但我有个亲戚曾有幸去见识了一下，他曾对我大谈此处的菜肴，有厚皮菜烧猪蹄、粉蒸苕菜、春笋烧鸡、夹江豆腐、乳汁蒸鸡蛋、肚丝炒豆芽等，道道菜正如其店名，小而雅致，味道巴适。听得我空咽了许久的唾液。这条街上，也住着不少富裕的大家户，所住的公馆虽没有陕西会馆街上的大，却也精致美观。

    上世纪40年代，这里也曾是卖家具的街道。家具都是用上等的楠木、柏木做成，基本没有杉木，得有钱人家才买得起。我曾在这里看到过一张非常漂亮的雕花木床，整个床好比个小型房屋，有吃饭用的台板，有踏脚的木梯，床沿上雕刻龙凤（象征吉祥富贵）、蝙蝠（象征有福气）等，甚至还有众多精美而生动的戏剧人物。听老板说，这张床起码得卖几百个大洋。这条街上的家具店铺，一直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都还有。

    紧邻红照壁的，还有一条陕西会馆街。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时，那里有很多财大气粗的陕西商人，每天都请来戏班子，唱得很是热闹，附近的居民都可以来免费观看。听父亲说，这里本叫芙蓉街，不过陕西商人来了后，就常拿些好吃的糖果糕点给附近的小娃娃，让他们说这条街名为陕西会馆街，久而久之街道就易名了。当然，父亲也是道听途说的。不过，这条街上居住的多是有钱有势的达官贵人，却是事实。因为街上漂亮洋气的公馆，起码有十几座之多。

    我曾进到这条街的最里面去看过，发现街的尽头并没有出路，类似“死巷子”，非常幽静，里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别墅洋楼。门楼不用飞檐，而是西方式样，上面雕刻着形态各异的花纹。房子则都是中西合璧，环绕着绿树花草，而又绝不雷同，各有特别之处。这让我大开眼界，比起那种穿逗式的老木房子，不知要漂亮多少倍。遗憾的是，我并没有机会入到公馆内一饱眼福。

    陕西会馆街上的建筑，基本还是保留了下来，到了上世纪80年代，这里被另一批生意人占据。陕西会馆街成了“缝纫一条街”，街面上全是搭建出的简易缝纫棚子，摊主大多是成都本地人。只要你拿来布匹，手艺精湛的摊主就能帮你做出漂亮的衣衫。而街里漂亮的公馆几乎被人们淡忘了。后来，公馆大多已残破灰暗，在旧城改造的进程中渐渐消失。

    青莲巷老餐馆

    紧邻红照壁的，有一条小巷名为青莲巷。据说这是李白年轻时到成都求师访友时居住过的地方，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大诗人，便将这条小巷冠名为“青莲巷”，取李白号青莲居士之意。小巷早先是条死巷子，长近300米，巷子进口处是两排铺面平房，家家都做饭菜面食生意，虽然这些店子都不大，但营业状况很好，常常座无虚席，忙得老板满头大汗，而小巷深处却全是住家户，庭院幽幽，花木掩映，十分宁静，与巷口的喧哗热闹恰成对比。

    不远的南大街上，有一家名为“利宾筵”的餐馆，这可是当时成都很有名的腌腊食品老店，当时就已有60多年历史了，这里的香肠、腌肉、肉脯、灯影牛肉等最为著名。需要“打牙祭”的时候，父亲就会让我去买一点香肠，这香肠肥瘦明显，饱满均匀，色泽明亮，不仅看起来很舒服，吃起来更是咸香回甜中带些麻味，回味无穷，富有地道的川味特色。老成都人都知道的最后一个堂倌——路明章，就曾在此店工作过。

    距红照壁稍微远些的是万里桥。传说蜀汉丞相诸葛亮送使者出使东吴时曾嘱告：“万里之行，始于此也。”桥因此而得名，这座桥即今天的老南门大桥。桥西也有一家著名的餐馆——枕江楼。该餐馆依南河而建，岸柳拂栏，碧波抚堤，很有些江南的风韵。1938年著名作家张恨水在此与成都新闻界人士聚会，曾做诗一首：江流呜咽水迢迢，惆怅栏前万里桥。今放鸡鸣应有楼，晓风残月百门潮。这让这个餐馆更是名声大噪。

    我记得此处最有意思的是沿河都设置有很大的竹篓，里面的鱼虾全是活蹦乱跳，很新鲜。食客们可以从餐馆踱到南河边上，从竹篓里挑选出鱼虾，餐馆里的厨子再现杀现烹。馆子里所烹制的醋溜五柳鱼、醉鲜虾这两道名菜，就是以新鲜出名。看来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时，成都就已有“点杀”出现了。而到了八九十年代，这些留在老成都人记忆中的餐馆渐渐都消失了，而这些保留着不少老建筑的街道，也模样大变。如今红照壁已成为人民南路的一段，而其附近的那些老街道，则全是繁华的高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