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家乡我最喜欢的组合是SPEED,四个来自冲绳的小姑娘,自九岁开始登台,如今最小的也已在我的年纪了。她们起初穿西装滑稽又不合身,现在她们走遍整个了日本。她们唱LONG WAY HOME有个好听的名字。我看过很多电影,其中只要有一点点质朴的东西就让我动情。英语课开始后的第N部电影,艾米开着滑翔机领着一群野鹅越过加拿大湿冷的沼泽,然而背景音乐竟是没有伴奏的清唱,她借着风的喉咙叫它FLY AWAY HOME。
我自十二岁上住宿学校,有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温情弥漫的教室,认识了很多人和树,在任何地方哭过和散落头发,封闭又安宁的校园里,我默默地成长。
后来我到了新加坡,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印尼和泰国的学生任何时候都是在一起的,他们说着叽里哇啦的语言,吃饭,外出,他们在一起。而中国孩子不一样,可能中国过于幅员辽阔,可能他们人太多,不利于集中,他们归在自己的小团体里,见了面矜持地问好或不问好,就像我,我用普通话从来就不能很好地表达自己,所以大多数时候我保持缄默,我只跟两个老乡沿河岸散步,然后当月亮出来,我指着前面,用家乡话说:
“这(LE)是(SI)我喜欢的(LI)河(HO),这(LE)是(SI)我喜欢的(LI)风,这(LE)是(SI)我喜欢的(LI)桥.”
马克思爷爷真是英明,什么时候开始,家乡话成为保护我的武器,我在重庆话里觉得很安全。
晚上我常饿,自从初一晚上背书时吃了一碗面,我就常饿。我是个头脑空空的食客,无论如何我是不会亏待自己的胃,我放纵我的脂肪。上飞机的前一天晚上我母亲问我:“超重了,火锅底料还是鲁迅全集?我闭着眼睛说先生当年去仙台时不也抱怨过芋梗汤么,我要火锅底料。结果是两样都没带成,所以我的邻居隔三岔五地过来与我讨论长江大桥头的那家维也那,我说你不知道,你若是去嘉陵江边的囤船上吃鱼,味道会更好.说完了我们就去煮面,就着连我自己都吃不出味儿的四川辣酱。我看见同乡的脸上新发了痘子,她说:“这才叫真正的过日子。”
出来之前联系上了一个刚进清华的校友,我问了他四个问题。
看了升旗了么?
走过长安街了么?
坐过环城地铁了么?
京片子操上口了么?
他说除了环城地铁什么也没作,我无比可恶地说:“去新加坡之前我一定要再去北京看一次升旗。”好像全国只有天安门一面国旗。现在想来我简直是矫情得让人恶心。我是个没变节的孩子,成天拿着大喇叭四处宣传我爱国,初中时学校升旗仪式开始用双语,我向校长进过万字文,北京申奥成功时我和朋友在电话里哭,最后我坐在南海上空的机舱里莫名其妙地激动,怀里揣着她为我抄写的《少年中国说》。
今天我们翻了一张中国地图给我们的英语老师看,我说英语时嘴唇激动地在抖:“重庆,直辖市 ,盆地,山城,两条河汇集在这里,三千万人口,还有,还有……..”还有什么,难道我能像老先生那样,甚至翻一本出版物一样的家谱给大家看么?我孓然一身远离家乡,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孔,带上几个送礼用的中国结,我以为我就很中国了,我其实什么都不是。
原来我以为我最喜欢北京,北京又历史又洋气,全国人民都宠着它,我喜欢他们卷着舌头把 “不知道”三个字拖过去,我喜欢他们说“倍儿”什么什么的。软绵绵地说话喜欢故作恶心,她说:“上海是母的。”我听了就乐不可支地笑,我暗自决定北京是不男不女的,但重庆,却是绝对的公。笑完了我第一次发现,我竟是如此爱我的家乡。
这不是别人的错,这是我的错,我手掌上长了一颗痣,这是一颗注定要飘泊的痣,就像我的哭痣决定我要在机场,在一群坚强的同行者中间哭一样。我的脐带连在这条经线以北六千公里的地方,这个地方和任何地方都没关系,和全国南北民族大团结也没关系,他配不上顺滑的京腔,他没有一条繁华的街叫南京路,有关系的是我,我是个说话喜欢大嗓门的疯子,见面就尖声笑别人有多么多的拙,生气时要奋不顾身地吵一架,这是我那个潮热的山城教我的东西。
她是我的母亲,但她像父亲一样带着我,于是我的眼睛里有她的任性和乖戾,我带着这仅有的财富流浪,瓦砾磨坏了我的鞋帮,荊棘划伤我的脸颊,可我的眼神依然浓烈。
我喜欢被叫成是川妹子,出川的火车不厌其烦地穿越隧道,乘船下长江时可以看见神女峰。我的啼哭源于江水滔滔的码头,我的童年装在挑夫承满红辣椒的箩筐里,有一天我从这个水洼里蒸发,或许会下落在别的岩石上,或许会随记忆汇入大海,那时我还能知道生我于她的双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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