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都私人地图”系列出来后,许多市民和文化人纷纷投稿,游走在一个人的城市间,静静观察,街道、高楼、人群,历历在目。所有的城市都变得相同,唯有每个人记忆中的城市,都是绝版。
所谓城市的家园感,龙应台曾说,或许就是晌午后,爸爸给自己藏在一个墙洞里的红苹果,这个人心中的一个归属感,和父亲、和城市之间的小秘密,是一个人对这所城市最亲切的记忆。
这里套用约翰·巴威尔在《布拉格·记忆之城》的语气到此时此刻:一个寂寞的夏日午后,我站在成都的一个街角,四下里望出去,我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幸福感,这个瞬间极其珍贵,因为它逝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乱世成都传奇东大街
百岁老人还记得七八十年前东大街上的传奇。也许,那时他是某家丝绸店里的伙计,至少也是光顾过丝绸店、布店里的顾客,他结婚前,置办婚礼,他专门用一天时间来逛东大街,每家商铺都进去看过。一天下来,红砂石板路把他的脚磨得酸痛。七八十年前的东大街,每天都有传奇、胡闹、勾心斗角,有些故事被讨价还价的声浪淹没了,冲淡了,有的被当事者深埋在心中,带进坟墓,有的则进入历史。
进入历史的,是94年前“屠户”赵尔丰镇压保路运动,制造了成都惨案。迫于民意,赵尔丰被免职,12月22日,赵尔丰被新任执政者在皇城内斩首。这天,大都督提着赵尔丰的人头打马出都督街,游街示众,走到东大街。一家店铺的楼上突然打出一枪,没打着大都督,背后的马卒倒下了,大都督回马跑回了府第。94年前的仓皇,在今天还能想象出来,好笑。
七八十年前的东大街,是成都最繁华的街道,比现在的春熙路更繁华,更热闹,有着更多的传奇和可笑的事情,因为那是乱世。明末清初,有个叫欧阳直公的人,就在《蜀警录》里写下一句名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然而两千年的《战国策》说成都,用的都是好词:“田肥美,民殷富,战车万乘,奋击百万,沃野千里,蓄积饶多,地势形便,此所谓天府”。天府的富饶,才有个繁华的东大街。乱世里的成都,也让东大街上的故事,变得凶险和滑稽。
才子佳人混迹南腔北调生意场
《华阳国志》早把蜀地丰饶告诉了世人:“其宝,则有璧玉,金、银、珠、碧、铜、铁、铅、锡、赭、垩、锦、绣、罽、牦、犀、象、毡、毦、丹、黄、空青之饶。”
成都人善于经商。两千多年前,有一对才子佳人由锦江边进入历史,故事流传了千年。爱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卓文君看到司马相如的家底,傻眼了,她没有向他提出分手,反而提出一条创业好建议,我们去卖酒吧。后来,司马相如当了官,遭人诬陷,又丢了官,他有糖尿病,回家务农后,他做的也是买卖。
那时候的成都临邛(今邛崃市)多富人。那时候的成都,更是富可敌国。那时的年景是公元前。两千年过去了,20世纪初的成都,东大街是个聚宝盆。
司马相如的《子虚赋》里有蜀锦的华丽,李太白的诗里有蜀酒豪放的绵味,杜甫低吟的,却是一杯茶的苦涩,一条栈道的悠长。苏东坡在跋山涉水的仕途中,嘴巴里反复品味的也是家乡的饮饮食食。锦是生意,酒是生意,茶是生意,栈道上来来往往的也是生意,嘴巴里咀嚼的也是一日三餐的生意。
天府之国的成都,最浓烈的生意味,就聚集在东大街上,整个巴蜀地,乃至全国,所有的生意场上的川味,都来源于东大街。天南海北的生意人,来到成都,把自己的生意与东大街上的店铺联系在一起,更有的人,干脆忘记不惧山险路远,抛开祖辈那句“少不入川”的提醒,带着家眷来到成都,倾其所有,在东大街上当起了店铺老板。
东大街上讨价还价的声浪里,染上了南腔北调的“水花”。
街边店黑漆金字很光华
七八十年前的东大街,街道长,进东门城门洞,是下东大街,中东大街,城守东大街,街上人潮涌动。有点像今天的春熙路,比今天的春熙路还长,还气派,还繁华。街边全是店铺,但门坊全是黑亮的漆漆过,富贵而华丽,“铺面哩,又高,又大,又深,而且整齐干净;照牌哩,全是黑漆金字,很光华,很灿烂。”(《死水微澜》)
我是外地人,1998年刚到成都的时候,东大街有点繁华之后的落寞气息,铺子还不少,只是生意没几十年前红火。要感受顶旺盛时期的东大街,只能在《死水微澜》等书里去找,去领略东大街蓬勃时璀璨的灯火。
按李劼人的说法,成都的热闹是春节后,正月初八开始,年的色彩和华丽,从家门口喷染上大街。街坊灯竖起来。黄昏的时候,各种灯都点亮了。整个成都成了一个波光粼粼的湖,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一条摇映着星光的锦江。那条真正的锦江则变成了群星衬托着的银河。这里的光华和灿烂,并不是几十年前才有的,一千年前的成都、锦江,还有东大街,就是这样的繁华。
华丽山洞寂寞成都
唐代的蜀国灿烂。唐代乱了,唐朝的皇帝又跑到四川。四川又成了战时避难的华丽山洞。唐后是宋,宋是不安宁的朝代,宋代的皇帝把国都迁移到中原,元、明、清的政治中心,都在中原。这些朝代,彻底把成都抛在了西南的群山里,繁华是成都的繁华,寂寞也是成都的寂寞。清代的皇帝身子骨都软软的,任他们的子民谩骂着各类条约上的条文。大山后的成都也不平静,不过,大山背后的市声突然就涌动起来。最响亮的声音,来自东大街上。东大街上的故事开始流传,流传到大山外面,很多人来到这里。这时虽然乱,但却真正有了家的感觉。
繁华繁衍出一卷浪
清代皇帝下台后,列强们的铁蹄践踏中原的时候,中华儿女保卫家园的枪炮在掠夺者的头顶炸开的时候,成都又成了“山洞”,文化泰斗则在成都避难,继续着文化事业。东大街上的市声里,不仅夹杂着南腔北调,民家小院里,都有天南海北的家常和麻将声。鸡公车在各条街道上慢慢地走着,上面承载着的,不仅仅是一些不习惯蜀地风味的外省人,更托着一颗忧愁的心。
1949年,新中国的第一条铁路架在了秦岭上。成都终于和中原达成一片,然后是成昆铁路。成都人的眼睛一下子明亮很多,心胸里的世界一下子开阔很多。东大街依然繁华着,只是这繁华繁衍得很快,春熙、盐市口、草市街,都亮堂起来,从东门,到西门,从北门到南门。锦江河边的所有街道都有了买卖声。东大街也是一条“河”,它是一条商业的河,水花溅落在城市各处。今天的春熙路,就是从东大街涌过来的一卷浪。 (完)(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