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价值
生于成都,长于成都,学成于北大、哈佛,现执教于香港城市大学的学者张隆溪在回老家过春节期间接受采访,以自身传奇经历解读当下“国学热”、内地考生赴港上大学等教育热点问题。
核心人物
张隆溪,四川成都人,香港城市大学“长江学者计划”讲座教授。1981年北京大学西语系毕业,获文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1983年赴美留学,1989年获哈佛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学位,同年受聘于加州大学河滨校区,任比较文学教授,获终身教授职位。1998年起,任香港城市大学比较文学与翻译系讲座教授兼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主要著述有《二十世纪西方文论评述》《道与逻各斯》等,在海内外享有盛誉。
采访手记
(2008年2月9日 成都)
大年初三,细雨霏霏,按艾芜学校王女士的安排,我一大早就等在张教授下榻的酒店大堂。面对空空的大堂,我一直在想象:这位张教授张口会是一口时常夹杂着英语的国语吗?他会不会时常耸耸肩膀之类的?因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他就在哈佛、加州大学、香港城市大学求学和执教。多多少少会有一点洋派的感觉吧。
张教授出现了,当他张口说话的时候,我知道我错了,他操着一口地地道道的成都话,动作神态和语言都很中国,很成都。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张隆溪。
也许很多人不太熟悉这个名字,但说起这位成都人的经历,还是让我们这些成都人脸上颇有光彩:成都九中高66级毕业,下乡到四川德昌,回成都当了几年工人,没上过大学的他,1978年直接考上北大的研究生,师从著名学者杨周翰先生,研究莎士比亚戏剧,在北大期间,他凭着自己的过人才华,深得当时中国最负盛名的两位学者青睐,和这两位泰斗级人物交往密切,他们就是朱光潜和钱钟书。
那天,张教授在讲述他和两位大师交往的时候,话语平静,就像在讲述他和邻居交往一样。他当时和朱光潜在一个系,经常碰面,朱先生很赏识他的才华,两人交往很多,朱光潜喜欢散步,有一段时间经常是张隆溪陪着他散步,那时朱先生已经八十多了,记忆和写作难免会有一些技术性的错误,朱先生会把他写成的稿子给张隆溪看,让他看过再寄出去发表。
和钱钟书的交往更是一个传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天,张隆溪作为翻译陪一个外国学者拜见钱钟书,去之前,有关方面对他说,你要有思想准备,钱老先生学问很好,但是脾气很大,他不喜欢一个人,立即就会表露出来,让你很难堪。一进门,张隆溪就发现,钱钟书一口流利的牛津口音,根本不需要他翻译,于是他很知趣地站在一边,绝不多言。在和那位外国学者交谈时,钱先生谈起一本重要的书,客人似乎没有留意过,而在一旁的张隆溪却对这部书侃侃而谈,这时钱先生才注意起这个青年,并且对他的见解很欣赏。
钱先生把张隆溪叫到书房,问了一些情况,留下自己的电话,告诉他,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电话联络。
就这样,开始了两个人的君子之交,以后的时间里,张隆溪经常给钱先生写信请教,钱先生有信必回,前前后后,钱先生给他写过50多封信,成为了张隆溪生命中的无价之宝。
对话
有历史有文化有传统就有吸引力
1、故乡成都比原来好多了
记者(以下简称记):您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成都对您意味着什么?
张隆溪(以下简称张):我在成都出生、长大,成都相当有意思。两年前我在《书城》有一篇文章《锦里读书记》,讲述了很多我小时读书的经历。我在成都念小学、中学,中学毕业恰好遇上“文革”,“文革”下乡后回城,在成都市汽车运输公司当工人,遇见了很多很好的朋友,最重要的是欧阳子隽先生,他在“文革”中居然保存了他的藏书,有原文版的《莎士比亚全集》《英国文学史》以及英文文学中许多重要的作品。
记:成都文化对您有什么影响?
张:成都是一个很有文化气氛的地方,这里的文化底蕴很深,有很多重要的文化遗址。读过《三国演义》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很多地名一直都没变过,留下了很多有意思的文化痕迹。成都人其实是比较喜欢读书的,我觉得长沙和成都在某种程度上有些相像,都是喜欢读书的地方,都对中国传统比如古文,比较喜欢。成都人的清谈风一直很盛,我中学时就常和同学们一起摆龙门阵,内容无所不包,多数是关于文化的。我1978年到北大后常回成都,1982年那次后,就一直到1998年才又回来,完全打不到方向,成都变得比原来好多了。
2、陪朱光潜散步的日子
记:您在北大时和朱光潜钱钟书交往密切,能让我们分享那段经历吗?
张:朱光潜是北大西语系的教授,我读的也是西语系,他研究美学、文艺理论,这恰好是我的兴趣。虽然我是杨周翰先生的硕士,但我和朱先生几乎每天见面,那时他已经80多岁了,经常散步,我就陪他到未名湖边散步。他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我帮他领,送到他家里去,关系特别密切。
记:他为什么看中了您?
张:我对西方的文学理论比较熟悉,我们经常在一起谈这方面的话题。朱先生晚年写文章,有时候把年代弄错了,比如1982年写成1928年,所以他的文章发表前一定要我看了才发表。有时我给他提建议,他就会改,他的《谈美书简》就是我看了以后,才交给出版社的。我有本书叫《走出文化的封闭圈》,其中一部分写朱光潜先生,有一部分是写钱钟书先生的。
记:能和大师交流,在我们看来,因为您是一个天才。
张:我不是什么天才。我比较早就形成独立的性格。父亲生我时已经60多岁了,他去世时我只有11岁,母亲去世时我13岁,刚刚进中学。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不在成都,姐姐虽然在成都,但她有四个儿女,“文革”中也很困难。我自己住在学校,只是周末到姐姐那里去。所以我比较小就必须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情。在“文革”中,我就比较有自己的见解。虽然当时到处都在宣传读书无用,但我不接受这个论调,不相信杜甫的诗歌,莎士比亚的戏剧都是毒草。再加上年轻人的反叛精神,越是宣传读书无用,我越是要读书。“文革”十年,我下乡三年,当工人五年,我其实一直在读书。
记:您几时开始学习英语的?
张:在中学学过,我初中在28中,高中在9中,28中的老师潘森林,他很好,虽然从来没教过我,但他知道我喜欢外语,英语学得不错,就让我做很多事情,比如在黑板报上写点外语之类的。“文革”时潘老师家被抄了,但有两本书没被抄掉,一本是讲希腊罗马文学的,一本是讲英美文学的。我下乡前他把这两本书送给了我。我下乡三年就看这两本书。当时我们生产队买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农民们不知道怎么用,就交给了我们知青保管,我每晚可以收听BBC,我的英语口语就是这样学的,所以带一点英国音。很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在加州大学开会,一个曾留学过英国的美国同事还问我在英国哪个大学上的学,说我怎么讲话像英国人。
3、中西方教育之异同
记:您在中国和美国最顶尖的学校都读过书,教过书,在您眼里,中国和欧美的教育有什么不同?
张:我在北大呆了五年,前三年当学生,后两年教书,我觉得北大的学生的确很优秀。中国内地与香港的学生和美国学生相比较,各有特点。总的来说,美国的学生比较活跃,喜欢表达。我在美国教书,一开始在哈佛,后来又在加州大学。哈佛是导师制,大学生的课其实很多由研究生上,我就在那里教西方文学。哈佛的学生,还有我在加州大学教过的学生,在课堂上表现得非常外向,中国的学生就不太愿意说话,包括北京的学生,香港的学生尤其不爱说话。在香港教书最大的困难就是很难在课堂上展开讨论,学生们在班上很少发言。
记:什么原因造成的?
张:我觉得是中学的教育方式,当然也有文化的原因。在美国,从小学起就鼓励学生们表达自己,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表达出来,中国的学生多数是老师讲,学生记,学生主动性较差。但现在有很大的改变,1998年后我常回内地演讲,发现学生们提问较多,思想也很活跃。但香港还是不行,学生基本上不发言,这也许有两方面原因,一是文化习俗,填鸭式的中学教育。
另一方面就是香港许多学生知识面较差,尤其是研究生。我所教的研究生都是在职的,他们白天上班,没多少时间看书,在课堂上你提问,他们不见得能有太多的联想。当然美国学生踊跃发言不一定就很有想法,有时他们说话也很幼稚,但他们敢说。很多中国学生很有想法,但就是不喜欢表达,这是中国学生和美国学生最大的区别。
记:在您看来,中国和欧美的教育方面,各自的长处和短处在哪里?
张:中国教育的长处在于学生好,因为是从大数量的优秀学生中挑选出来的。中国的文化传统和社会风俗习惯比较注重学习,都觉得学习是一个能使自己上进和改变命运的途径。但中国的教育制度我觉得有许多弱点、问题。比较而言,拿我熟悉一点的美国来讲,我觉得美国教育制度的设置比较好,一些基本课程注重扎实训练,有很严格的一套制度,你去读美国好的大学的研究生,进去后必须修很多学分,要全面了解你研究方向的基本东西,之后你必须经过严格全面的考试,才能做专业研究和写论文。
英国的制度显得不同一点,是一种精英教育。如果你到牛津或剑桥读书,他们假定你已经受过很好的基础教育了,就不太注重课程,主要和导师见面,讨论问题,自己看书,写篇文章,就得一个学位。这样的办法对那些学习动力特别强,自己有足够研究能力的人比较好,但对一般学生就放得太松。我觉得比较而言,英国的制度在学生基本训练方面就差一点。美国的教育制度是一种大众化的民主教育,它的基本假定是每一个进学校的人都要接受基本训练,我比较认同这种教育,到了21世纪,学生越来越多,也需要大众化的教育。
4、北大清华被“二流”了吗?
记:此前有一种说法,认为香港的大学在内地招生,因为他们先进的理念,相比之下就把北大清华扫为了二流大学,您同意这个说法吗?
张:这样的说法有点片面,香港的大学当然有许多优越条件,比如奖学金给得很高,有很好的图书条件,英文书比内地大学多得多,国际上的新书买得非常多,而在内地,很多书找不到。另外,就拿我所在的香港城市大学来讲,有很多科技方面的教授,在国外已做得很好了,在各自领域里很杰出,然后回到香港工作。但更重要的,我认为还是制度问题,香港的大学制度基本上和国外的大学制度没什么区别,以我自己的观察,香港的大学在学术自由方面和美国的大学没什么区别,在学术研究方面,在整个学校气氛方面,也和国外没有什么区别。我觉得内地一般的大学在许多条件上,的确不如香港的大学。
另一方面,内地大学现在逐渐改善,已比过去好多了,尤其在文科方面,研究传统文化的领域,人才资源是香港不能比的。一所大学是否一流,主要看教授水平。蔡元培讲过,“大学者,有大师之谓也”。一个学校有几个大师,就是第一流的大学,学校穷不穷是另外一回事,奖学金高不高也不绝对,钱多不一定就能收到最好的学生。
5、“国学”热要分两面看
记:这几年的 “国学热”您怎么看?
张:“国学”这个名字本身就有些奇怪,什么叫国学?现在理解的所谓国学,就是指的中国传统的思想文化。还有一种倾向是把国学等同于儒家,这种说法我不太赞成。还有一种我更不赞同的倾向,就是推动国学中带上了狭隘民族主义的情绪,意思是中国现在强了,要站起来,中国传统在五四以来被否决了,所以现在要恢复国学,要读经。其实关于读经,鲁迅就有文章谴责过。现在有人批评鲁迅说他是帮帝国主义张目,我觉得这样的说法太没有历史感。
记:好像冯骥才有这样的文章。
张:我坚决不同意,鲁迅所处的那个时代,大家都提倡尊孔读经,同时排斥一些西方的外来思想。在中国当时的历史条件下,那是抱残守缺、引向亡国的路。鲁迅说了很多极端的话,比如说青年不要读中国的书,只读外国的书。我觉得如果鲁迅在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很西化,小孩都要吃麦当劳之类的,鲁迅如果活到今天,针对部分年轻人完全缺乏对传统文化的了解的情况,也会说,年轻人不要读外国的书,要读中国的书。他的话是有针对性的,不能抛开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来说他在当外国人的奴才。
记:从正面来讲,您觉得现在的中国应该如何对待传统文化,年轻人应该怎样来读经?
张:我其实主张多学一点古文,我对学生也说,中文的东西要多看,不光看现代的,还要看古典的,要懂点古文。我中学时就经常到草堂去背那里的对联,唐诗宋词可以背很多。至于读经,也许不该用读经这个词,这个词太有特定的意义了。一定要读四书五经,读儒家经典,太小的孩子就去背,一点都不懂,我觉得没有多大的意义。读一点古文,让孩子对自己的文化历史有感情,这很重要,但带着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去读经,我反对。这两个东西应该分开。
记:在现代化进程中,您怎么看文化的地位和力量?
张:一个社会的发展和进步,文化是最主要的,文化可以说是一个脊梁骨,没有脊梁骨就没有发展,而科技的发展也是文化的发展。据吴宓日记记载,陈寅恪在哈佛读书时说过,当时中国出来留学的大学生,绝大部分是学土木工程等应用学科的,很少人学西方的精神文化传统,但如果不学这些东西,中国人永远不可能真正把握西方的精髓。
现在中国已经意识到文化发展的重要性了,文化其实和经济也是越来越不可分了,比如旅游,每年到法国去看卢浮宫的游客创造了多少经济收益?有历史有文化有传统就有吸引力,中国也一样,中国也在发展文化旅游。不过重要的是要重视文化传统,培养人们的文化修养,提高人们的素质和生活的品质。 (记者 孟蔚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