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成都火车站统计,今年2月22日,成都车站销售火车票8.1万张,创今年春运以来火车票销售量的新高。23日,成都车站发送旅客7.9万人次,居今年春运以来出行人数的最高峰。春节后选择火车出川的旅客,仍然以农民工为主。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他们要争取在节后最短的时间内买到火车票,以便及时赶回北京、上海、广州、乌鲁木齐等地开始新一年的打工生涯。
在今年春运最高峰时,本报特别关注了一位到上海打工的农民工女性。她排了10个小时队,买到了3张去上海的火车票。她是外出务工人群中最普通的一位,描述这位农民工的购票经历,我们希望向你展示的是广大农民工最原生态的春运购票状况,希望告诉你的是这一群体外出务工以图改变生活的种种努力……
昨日下午4时35分,成都—上海K292次列车从成都车站缓缓驶出。火车上,坐着许多远赴上海打工的农民工。25岁的金堂女子谢巧艳、谢巧艳丈夫和她们在上海读幼儿园的4岁女儿,就夹杂在这些外出务工的人群中。4年来,她们每年都会重复这样的一去一回。
谢巧艳一家三口的火车票,是4天前谢巧艳和女儿在成都沙湾会展中心火车票售票点排队10个小时后买到的。
【凌晨3时】
售票区外已经排了1公里的队。
谢巧艳个子不高,头发扎在脑后。她面色显老,脸上有受冻的裂痕,呈现出农村女子特有的风霜之色。她的衣着看上去臃肿,而且普通,虽然脖上系了一条鲜艳的围巾,仍然一眼可辨出她农民工的身份。
2月21日凌晨去沙湾买票,谢巧艳是抱着女儿搭乘出租车去的。几天前,租住在火车北站附近的姐姐就帮她打听好了,到上海的火车票得到沙湾会展中心去买。夜间没有公交车,想想沙湾也不远,谢巧艳狠狠心便决定坐出租车去。
虽然已立春,成都夜晚的气温仍然阴寒。出门前,谢巧艳将右鬓上的心型桃色发夹取了下来,重新夹了一次。她抱着女儿穿过人潮涌动的火车北站广场,广场上到处都是铺了地铺睡觉、等待买票的旅客。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票,谢巧艳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她顺利地在路边招到一辆七成新的捷达出租车。4岁的女儿坚持要和妈妈坐后排,谢巧艳只得先把孩子塞上车,然后重重关了车门。车门关闭的那一瞬间,谢巧艳脚上的拖鞋差点被刮掉。她又忙不迭地推开车门,鞋子半拖着,好歹被脚勾住了。
就在谢巧艳离开火车北站赶往沙湾的路上,也有着许多和她一样外出打工的人在陆陆续续赶往火车北站或者沙湾。一些人甚至比谢巧艳去得更早,在前一个晚上的10点过就赶去排队了。谢巧艳不知道,就在她出发时,沙湾售票区外等候买票的人群已经排了大约1公里长。
【凌晨4时】
孩子在等待的人群中尤显活泼。
谢巧艳和丈夫在上海的一家电子厂打工,已有4年多了。之前几年,都是丈夫来排队买票。今年家中一长辈去世,丈夫走不开,才遣了她和女儿来。谢巧艳是第一次在春运期间到成都买火车票,丈夫在她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她放好票钱。想到这里,她捏了捏大衣的内层,表情有些惶然。
“你看到那里的队伍没有,就是在那里排队。”热心的出租车师傅把车停在路边,指着排队的人群告诉她。谢巧艳道谢后匆忙付款下车,过街时她只得牵着女儿一阵小跑。排票队伍的末端靠着一排长墙,旁边拉着一根警戒线,把排队买票的人和车道分开。排队的秩序还算好,有穿制服的警察在旁盯着,安全应该没有问题。谢巧艳稍微放松了下来。
排在谢巧艳前面的是一位50多岁的大姐。她正在啃一只梨,看着她起伏的喉咙,谢巧艳用手揽了揽身旁的女儿。
女儿人小鬼大。昨日说着要她在姨家玩等妈妈买票回来,她嘴一扁就要哭,谢巧艳也就依了她。今晨不到2点,她就醒了,一直瞪圆着眼睛监视妈妈的举动,生怕抛下她。见了这么多排队的人,孩子也觉新鲜,活泼地东跑西跳。谢巧艳须时刻看着她,不能让她跑远了。“冷不冷,喊你不要来的。”站了有几分钟,谢巧艳唤过女儿,蹲下身来帮她拉了拉衣领。孩子3岁时就跟着她和丈夫去了上海,现在4岁,也就在工厂附近的幼儿园上学。这孩子吃不得辣,居然偏好上海口味的那种甜;不过现在自己也变得不喜辣椒了,想到这里谢巧艳微微有些觉得好笑。
又过了10多分钟,有近20个人排在了谢巧艳的身后。一个年轻小伙子居然带了一个小型录音机,放着新潮的流行歌曲。虽因夜深拧小了音量,但那偶尔高昂的一两声调子,也一下一下刺激着这些本已困乏的人。
“这个地方,到哪去找厕所哦。”队伍前面一个不高的中年男子,低声向同乡抱怨。说罢,他在同伴的调笑中,拐入了旁边建筑物的阴影中。
【凌晨5时】
队伍终于朝前走了一小截。
时间,过去了1个多小时,谢巧艳也换了几个站姿。队伍终于朝前走了一小截,之前席地而坐的人骂咧着重新换了位置。一对情人搂抱着坐在一起,女的把整个脑袋都放进男的怀里,男的俯下身来搂着她,疲惫的脸上有一种安然。也有几个精神好的汉子,就着昏暗的路灯在打扑克。赢了牌,就得意地笑了两声;输了牌的,狠狠抽一口烟,扔在地上,任那红色的烟头自生自灭。2个多小时过去了,谢巧艳有些疲乏。但女儿仍然精神百倍,一直想甩开母亲的手往人多的地方窜。谢巧艳看路边有张破损的报纸,便拣了过来,强行拉过女儿,坐了下来。
在谢巧艳坐下来的时候,一个名叫陈远福在农民工也从火车北站售票大厅侧边的地铺上爬了起来。
陈远福今年40多岁,在仁寿老家上学的儿子都已高二了。陈远福在交代同行的老乡看着好行李后,挤到了买票的队伍中。陈远福要和老乡到乌鲁木齐去打工,他已经排了3天的队,每次好不容易排到售票窗口都被告知票已经卖完了。几天前,陈远福和老乡本来已经买到了两张车票,当时有一个男子称每张车票加价50元,要他们将车票卖给他。排一两天的队就可以赚上100元钱,陈远福和老乡觉得捡到了大便宜,没多考虑就把车票卖给了对方。然而,几次排票未果,陈远福就开始后悔了。
【凌晨5时35分】
“有人被挤出来了!”
凌晨5时35分,谢巧艳所在的队伍又朝前走了一步。她前方500米远,一个排了7个多小时队的年轻女子也迷糊地随着队伍,移动到了售票区入口前。突然,前后的人开始骚动起来。年轻女子还在恍惚,周围陌生的男人们开始拥挤,满鼻都是避无可避的体臭。这突如其来的拥挤,是有人想制造混乱挤到前面去。男友排在另一列队伍里,年轻女子抬起头也没看到他。她只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诸人的推来搡去中,脱离了排列的队伍。“有人被挤出来了。”男友看到了她,努力挤了过来。听到男友愤怒的喊声,想着这个晚上可能白排了,年轻女子鼻子一酸,突然大哭起来。
“做啥子!”有警察走了过来。“我从晚上10点过就来了,他们把我挤出来的。”年轻女子一边抽泣,一边委屈地向警察解释。好在这个警察相信了她,帮她拨开拥挤的人群。
对于前面发生的这一幕,谢巧艳根本就没看到,她靠着墙抱着女儿,昏昏欲睡。
【早上7时】
身旁的酒店看起来很温暖。
“快点往前走,要放人了。”早上7时,谢巧艳被后面的人踢了一下,连忙站了起来。女儿也没那么活泼了,有些恹恹的,委着身子靠在她的腿上。谢巧艳抱起她,往前小跑了一阵。还好,没有落下。
这次,队伍被放到了第二个警戒线处。大家挤在一起,天开始微亮。警戒线外一米远,是一个商务酒店,门檐上标着5颗星星。这个时候,酒店大堂里灯火辉煌,谢巧艳抬起头,那灯火让她觉得温暖了许多。有巡逻的警察来换班,从酒店大堂走出来边走边往身上披大衣,随即就站在警戒线处,“排好,排好,别挤!”
谢巧艳把女儿放下,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肩膀。女儿不过4岁,高度已及她腰。晚上出来买票,谢巧艳特地给女儿穿了黑色的皮靴,她也向姐姐借了双皮拖鞋。虽然穿拖鞋有点冷,但总好过穿半高跟的鞋子——穿高跟鞋站一晚上,脚会痛死。
【早上8时】
终于排到售票区入口的铁栅栏外。
早上8时许,谢巧艳终于排到了沙湾售票区入口的铁栅栏外。
在火车北站售票厅入口,陈远福混在一大帮旅客里,焦急等待着警察放行。陈远福打开随身的塑料袋,掏出几片饼干,就着从免费供水处接的水,吃了起来。再买不到票,就赶不上工期了!陈远福越来越急了。
“警察,我有证件,开门放我进去嘛。”一男子冲到了沙湾售票区的入口处,扬了扬手中一个泛黄的本子。“到警戒线外去!”警察边喊边检查男子的本子。卖票的优惠政策只针对现役军人,男子的证件已经过期,无法进入售票厅。警察示意他退回去排队购票。
【上午11时20分】
母女俩共吃一碗方便面。
上午10时许,沙湾售票区入口的铁栅栏终于再次打开。“大家排好队,一个一个进去,不要挤。”在警察的带领下,谢巧艳被带到了售票区休息大棚的第二区。这时,售票窗口前还站着几百人——这些人买完票了,休息大棚的旅客才能进入。排了7个多小时终于进入了售票区,谢巧艳和她周围的人个个看起来精神抖擞。
接下来,又是接近2个小时的等待。同一棚区的旅客又溃散开来,有聚在一起说话的,有打牌的。女儿困了,谢巧艳抱着她坐在了警察借给她的塑料凳子上。
中午11时20分,谢巧艳和女儿已经8个多小时滴水未进。工作人员给她们端来了一碗泡好的方便面。“这怎么好?!太感谢了!”谢巧艳抱着女儿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突然间就泪流满面。“你快去吃面,我帮你抱孩子。”排队的一位大姐凑了过来,但孩子一动,不依,死死抱着母亲的脖子。
一名警察将方便面接过,放到桌子上,还帮谢巧艳搬来一张塑料凳,好让她抱着孩子吃面。旁边一名高个子的大姐,似乎也被感到了,一边喃喃说着“工作人员太好了”,一边低头擦拭涌出来的眼泪。
“谢谢你们,真的非常感谢。”谢巧艳摇醒女儿,教她对工作人员、警察叔叔说“谢谢”。孩子揉了揉眼睛,脆生生地说了一声“谢谢”,低头吃了几口方便面,便摇头示意不吃了。又问了女儿几次,都说不吃了,谢巧艳才将剩下的方便面吃了下去。
【中午1时】
买到了3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中午12时,售票人员经过大约20分钟的休息,再次开始卖票。谢巧艳将方便面桶扔进了垃圾桶,又站回队伍里。牵着女儿,她依次排到了第7号售票窗口前。
在谢巧艳前面,只排了大约40个人。中午1时许,谢巧艳从售票员手中接过了3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几个小时,陈远福再次失望地退出了售票厅,这一次他仍然没有买到火车票。 (记者 周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