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地震后的第一个早晨，滴雨如泪。

    地还在余震，楼还在摇摆，感觉就像在微风的海参崴海域乘船那样。

    不过如此。我得回家。

    电梯停运，走安全通道，别无它途。十四至十一层楼安全通道不能关门，这是昨晚刘晓行和成建的主意，以防来个七八级时，三个平台值夜班的同志有路撤离。

    还是头次在大震后下底楼。右手溜着栏杆，左手支着墙，头却如“把郎鼓”，就是北方称的货郎鼓似的摇着，看楼有无垮塌，有无裂缝，不时低头看楼梯有没有少一两块板。

    这新华苑的地，是１９９２年何东君社长那届党组在他离开四川调任总社秘书长时向成都市要到的，属行政事业用地，划拨价；是邓全施社长那届党组找到一家合作伙伴，搞了设计，挖了个大坑；是何大新和我、林晓君、冯先受、高庆林那届党组重新设计，又寻找一家合作伙伴，三家联建，分社自己装修的。分社是１１层至１４层，还要了楼顶好设置卫星信号接收器，建楼顶花园和一个１００平方米左右的圆顶茶楼，外带部分地下车库，辅楼四层至六层是我们的，四层是职工食堂，五六层有几间简易客房，为跑小分队的外地记者服务，其余是单身汉宿舍。前面是２００多平米的平台，分社建了个带亭子、假山、鱼池的小花园。

    其余房全是两家合作者的，他们又包租出去、卖出去许多，自己留用一部分。这底楼临近四川分社门厅东面一门共３８家单位，也是著名夜总会“东宫”出入口，分社门厅西临名轩酒楼，也是出入口。

    去年５月新华社社长田聪明到四川分社考察新办公楼筹建情况，连续三天经过这里都要讲笑话，说四川分社东面是少儿不宜，西面是穷者莫入。

    老话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今称道地震是检验抗震的唯一标准。

    走到１１楼，这是分社设的一个安全关卡，楼下其他单位人员一律不准上来。此刻保安还有些精神，居然起身立正，“咔嚓”一下行了个革命军礼。我压了压右手，说声：“辛苦了。”

    楼下死沉沉的。这院有二十亩出头，主楼和辅楼是“Ｌ”型，另外三幢是住宅楼，其中临长寿路那幢是四川分社职工住房，共３０套，除底楼靠南出口门那一套９５平方米的小套房作为分社交通科。其它２９套房是１５０余名在职职工、离退休职工按市场化标准运作的。当然，分社党组成员和在职处级干部不能报名，都没与民争房。说白了，就是某某某等人想要某套房，管他是１６５平米还是１３５、９５平米的，都可以报名，有人主持竞价。起价２２００元一平方米，谁有实力谁拿房钥匙，更多的竞争者们是自己几个约好抓阄，拼运气。半天解决了先前一年半没能解决的问题。那一年半中，分社抽调８人组成分房小组，今天通知开会，明天通知开会，方案搞若干个，公示、通报若干次，顶极民主。拼年龄拼工龄，拼职务拼职称，拼当兵拼援藏，整得个个气鼓气胀，啥都搞不成。白折騰。

    院子倒还有些绿色，种了些小叶榕、女贞、天竺桂和紫荆花等常见树种，另一些较普通的花草。院子中央有一棵一抱多粗的黄桷树，也就是大叶榕，遮了好大一片天。榕树四周停车。  

    三合院的东面是名仕公馆，两院有一铁栅栏相隔。我住名仕公馆三期，出单位门进家门４００步。就是考虑到离单位近，２００３年以来，分社共有１３户职工家庭在此买房，后来有一户卖了，小赚了一把。我是抗完非典交的订金，２００４年国庆前拿的钥匙。那时成都房价较低，我这１１楼至１２层的跃层买成２８００元１平米，开发商对所有买顶楼的送露天花园，大阳台也不算面积。１７９平米的房加上自己经允许改造了四十余平米，共２２０平米，自己玩了一把中国文人的自然观，建了一个天井、一个小花园。自己设计，请农民工搞的。取名“竹友园”。

    出门犹如下河。满街是水，无路可走也得走，无非水入鞋里。淌过分社这排住房，名仕公馆那段是干的，因为这段路下沉没那么厉害。　

    眼前是从来未有的景象，东西走向的长寿路两边停满大大小小的汽车，中间留下窄缝可过车，汽车排成的长龙见首不见尾。里面挤满了人。这大概是全球最大的露天汽车卧吧。天呀！临北面街边行道上和铁栏内的草坪里简直就是帐篷的世界，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帐篷。

    半园的、椭型的、弓型的、长方的、正方的、斜边的，啥子奇型怪状的应有尽有。

    尼龙的、塑料的、帆布的、细布的，五花八门的面料。

    红色的、黄色的、白色的、黑色的、蓝色的，五彩缤纷的颜色。

    有些帐篷下面铺着木板，还有木条作“龙骨”，有的竟然能铺满地砖，许多帐篷前巴巴适适地放着男式、女式和童龄的鞋子。

    茂密的刺桐树下，还有七八顶只是竹杆支起的一块块长大的蛇纹布，像乡镇卖凉茶的棚子。可见几个人蹲在地上抱头打嗑睡。

    被灾难包裏着的天府梦中人啊，这是什么样的滋味？

    哦！突然一场地震来，千顶万顶帐篷摆。

    保安伏在桌上打嗑睡，头缩在大衣领里。我轻声敲敲他身后的铁栅门。他将头伸出衣领说了声：“没锁”。头又缩回了衣领。

    进院东面是三亩多大的树林。前一片是榕树，中间靠北是一座杉木方亭，三面木板长凳，亭子中间放一小圆桌。这就是我们几位“非名仕”鸟友遛鸟饮茶的大本营。曲径左边为杉树林，间有几棵棕梠，右为“城市果园”，有些枇杷、石榴、桃和梨树。曲径尽头是几副大众健身器具，名日“露天健身广场”，这里靠一洗车场。

    往日这里每天早上五点半至八点百鸟齐鸣，其声有的委婉激昂，有的若行云流水，是最美妙的交响曲。如今不见一笼鸟，林中传出几声白喉躁眉和白头翁凄厉的叫声。

    树林里、草坪上、大理石地面的小广场上和水泥路面上全是帐篷。

    拖着沉重的脚步，摇晃着走到了住家那个单元的楼梯口，双扇铁门敞开着，电梯同样停运。一步步往上走，鞋底像沾满了沥青。

    一把抓出的钥匙是两大串，一时找不到是哪一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女儿，小杨。”开门后我叫得轻声。过玄关入客厅，没人。过走廊见女儿的卧室门开着，没人。主卧、客房都没人影。“可能在楼上吧。”我想。

    上楼梯后见大书房里无人，转入电脑房也是空荡荡的。“女儿、小杨！”我朝着小天井大声喊了声，没回声。“出事了，出大事了！”我的心猛跳着。

    我这十二层是个“口“型建筑，中间是小天井，几间小房可绕圈而行。

    从洗衣房进入通向顶层的楼梯间，也不见人。再转弯，见妻子小杨坐在书房通向天井的厚门框下的竹圈椅上，身子缩成一团，脸色灰白，双眼直呆呆的，穿着短袖衫的她身子不住哆嗦。一点依偎在她那合拢双脚的鞋上，也在打哆嗦。

    “女儿呢？”我问着，朝月亮门外的阳台看了看。“怎么女儿不见呢？”妻子没回答，我再问了一遍，她还是没回答，就像什么也没听见，哆嗦着缩在那里。

    一点突然冲过来，射到我的大腿高的地方飞起就给我两掌，落下地后又腾起来再次蹬了我两下。一边怒吼着，一边对我猛施拳脚。我知道它发怒了，赶紧抚着它，摸着它的耳根，拨倒在青麻石地上。

    “点点，小主人呢？点点，小主人呢？快点告诉我，都急死人了，对不起，电话打不通，分社事太多。”

    “算了算了，别给点点鬼扯了。熊小立，我问你，这么多年了，每次出大事你总不在家，你就没有这个家，你只有你的工作。”她说话时两眼还是直愣愣地看前方。

    我慢慢走两步到她身前，伸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她举手推掉。我又轻轻把手放她肩上，这下她没有推。“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就你有能耐，挺了好长时间了，才想起回来，这儿是你的避难所啊。”“哪儿哦，分社老老少少都差不多。”妻子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女儿还在。昨天大地震那阵还上课，他们班在五楼，最后跑下去，都挤在操场上等家长去接，幸好都没伤着，电话又打不通，家里又没车，急死人了。幸好你们分社让一些职工回了家，孙恕才能去学校接儿子，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找到他们，接到她家去了。”

    孙恕原先是名搞摄影的主任记者，２００４年分社事业发展，成立多媒体数据库，她提出申请要求改行，原因一是家里老人年老病重，孩子幼小，丈夫也是搞新闻的，家里压力太大；二是当记者的，尤其是女记者压力更大。单位同意了。她儿子和我女儿同班。

    “孙恕家还敢住人？”

    “都挤在小区的茶铺子里，两个人挤一张椅子，坐了一夜。刚才又来了电话，说不想回来，就在那里。”

    “你就一直在这儿？”

    “不在这儿在哪儿？”

    “在这儿呆了一夜？”

    “屁话！我在这儿打了一夜的电话，老人那边刚打通。”

    妻子告诉我，我父亲和她父亲那边都联系上了。

    我父亲住在离成都市城边１４公里的新都桂湖镇，家在宝光寺旁边那个七十年代后期为老八路们建的两幢三层楼的老院子里，家住顶楼的一套，那是一家老干部在１９８９年搬走了，父亲从县委老房子搬去的。三四十年的老房子了。现在和我四弟一家住在一起，老人家今年８３岁了。

    妻子说，大地震那猛震，把楼顶房上的瓦震落了许多，幸好没伤人。四弟两口子都是下岗工人，在成都的两个企业打工，女儿迎迎在新都中学念高二，晚上全家人加爷爷共四人在一辆小车里呆着。外公电话也通了，开初没人接听，后来才晓得是呆在楼下。两点过大震时还在睡午觉，穿着短裤、背心从三楼跑到楼下，保安很负责，见哪个跑下楼来的都叫趴下，老人家也没经验，就趴地在水泥地上，他说地上趴满了老大爷、老太婆。他趴了好久，打了几个喷嚏才起来，感冒了。外公住在学道街，离我家６公里，不愿意与我们住在一起，他说他的单位在那里，住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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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过妻子身后门上的花格玻璃，看见两个矮书柜双门敞开，那六扇门大书柜上中下三层也震开不少门，书和瓷片、陶片乱七八糟地堆起堆堆，环顾天井上下，鱼池里的大假山倒在水里，睡莲叶子被打得稀烂。“竹友园”、“天外有天”这两块挂在月亮门上方的木匾没移位，“墨香”、“兰韵”这两块扇型小匾也在原处。池边种植的墨竹、琴丝竹和凤尾竹在这小有飘摇的园子里发生“稀稀、沙沙”的声音。

    “开初震得最凶那阵子你在干啥？”

    “我在上网，隔壁一号小王那家装修工人从两点钟开始敲敲打打，打了好一阵，我真担心把墙打垮了。最厉害的那阵我以为他们像春晚电视小品演的“王大敲”把墙打垮了，电脑直住摇，才回过神来，是地震了。”

    “那你没躲一躲？”

    “嗯，听见两个小桌上和柜子里几个花瓶摇得响，赶紧起身去扶，扶又扶不稳，费好大劲才搬到地上，你看嘛，你的宝贝都在。”

    “哪儿是啥子宝贝哦，两个工艺品，摆起美观，那个断脖子的瓶子是有争议的，摆在电脑房就图它的牛血红。真东西都在书房的柜子里头，摆在书面前的才是对的。”

    “那你咋不早说呢？”

    这时顶楼上传来《东方红》口哨声，一阵接一阵。那是我养的八哥、鹩歌听见我的声音，它们也在倾述。入夏以来，鸟儿不太叫，发情期早过了。此刻它们拼着叫，惊叫，与我打口哨毫无区别。

    “你也算你们杨家的抗震救灾英雄，最危险的时刻挺身而出保护假货，幽默幽默。”听我此言，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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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紧，不就是烂了些瓶瓶罐罐嘛，都是些泥巴做的。”我说：“哦，乘龙观音也倒了。”大书柜里有一枚石头，有七寸高，我小心地双手将其搼起来放回原位。这是前年三月营销平台党支部组织大家到青川县唐家河自然保护区去体验护林员野外生活，晚餐前有点空闲，与大家一起在展览厅旁边的大河边捡石头，下去不到两分钟就捡到。

    “一行白鹭飞到哪来了！”冲着地板上一块七、八十斤重的石头，我说。

    这块石头是块画面石，岷江石，上面的画面有些像树枝，有些像野山，有些像一排长脖子样的什么鸟，整个石头有点杜诗绝句的意味儿。

    “这些东西有好多岁了？没有２００万年也有１００万年。说不定跟地球的年岁相同呢。咋来的嘛，火山嘛，地震嘛，山垮了，洪水来了，冲进河里，你挤我，我挤你，成了这样，到了这里，也就是说，早就有地震了，有啥好稀奇的。”说完我往顶楼花园走，妻子跟着一步也不离。这么贴近我，好像是头一次。  

    我检查过家里的建筑，没见什么破坏，只是顶上大烟囱在１米高处横断了，朝南面移位两厘米。花盆捽烂不少，所有盆景都严重移位。

    我一个一个将它们重新摆弄，重振山河靠后生？靠老生。

    “我最关心我的这些石头和盆景。”

    “你安逸哦，到底石头是你的命，花儿是你的命，还是鸟儿是你的命哦？”

    “花是人种的，鸟儿能抓到，能买到，生鸟到我手头三两个月就变熟鸟了，不稀奇。我的假山、石头，都有情缘。”

    “啥子喃，你还有情缘。”

    “想到哪去了，是新华社情缘，顶楼哪一块石头、哪一座山不是我出差捡的、到外地开会捡回来的？什么叫愚公，这就是当代活愚公。”

    “全国都是愚公，早把中国捡成平地了，哪里还会垮山嘛。”   

    今年四月上旬，我到北京怀柔参加中宣部举办的局级干部理论培训，洗了洗脑袋，学习党的十七大精神，专题研讨科学发展观、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以人为本等重大理论问题，研讨如何使新闻宣传更加有效。报告听了，文件看了，讨论发言激烈，笔记一大本，收获不小。未了，带回来一份《新华社第三期中宣部培训班学员职系表》，带回来满箱子自己每天到山里捡的石头，都用来做成盆景。这些山石，是大山的精灵，有气，有魂。同志们到我家，或是在网上看，会认得这些石头的。

    我转身下楼，妻子跟在身后。

    我俩在小天井各坐一把竹圈椅，她在“兰韵”下，我在“墨香”旁，地还在余震的样子。

    我问她七六年四川松潘、平武发生７。２级大地震时她咋躲的灾，她说自己是知青刚调起来到筛绢厂当档车工学徒，每晚在苇席棚子里住。我告诉她我刚才在楼下和马路上看到的情景，就没见到一顶竹席、苇席之类的。才三十多年，中国大变样。

    她问我那时做啥子。我给她讲起当年的笑话。

    １９７６年七八月发生的四川松潘平武大地震，与唐山大地震相隔二十多天，因为预报准确，只死亡二百多人，当然那里地势地貌不同，人也少得多。那天我从农村回到家里看我母亲。母亲是新都二中教务主任，从解放初期到那时都任此职。母亲是干部，教职员工家庭可领二张住校学生用的上下床，母亲是最后一个去领的，我们几兄弟帮助她用竹蓆，把床三方一围，两张竹蓆刚够长，前面一方正好上下。

    “一家人怎么住？”小杨此时问我。我告诉她，收拾好这个棚子我就走了，走回４公里外的竹友公社五大队第五生产队。我是生产队长，“七.一”刚入党，那时不兴预备期，生产大队党支部开会，全体党员都举手通过。我们这个生产队，有４６户，２３０多条人命。

    回去见到乡亲们都平安，好多年不震，这一震笑话可多了，我还记得一条：公社干部真是富，一家老小穿短裤，后面印着日本造，前面现的是尿素。当年化肥靠进口，生产队用了的化肥口袋由供销社回收，有些干部搞到化肥口袋把里子改成短裤穿，那时穷嘛，布票少嘛。往常大家不知底细。这不地球摇了几摇，啥子毛病老百姓都看见了，笑话传得比风还快。

    这时，我起身到电脑房。我的那张大号衣柜里只放我穿的东西。

    打开衣柜门，翻着，翻着。

    “你找啥子哦，还嫌不够乱吗？”

    “找我的黄马褂，就是背后印有新华通讯社那件。”

    “你震昏了，那是春秋天穿的。”

    “少说那么多，那黄马褂包包多，好装东西。”

    “你要到哪去捡石头哦，盗宝去啊？”

    还是妻子把衣服找出来了，是她洗的，是她放的。我在家里负责的家务是“三化”，就是绿化、美化、笑化。　

    加盖的水杯、笔记本、硬笔，往这衣里直装，走到书桌并拉开边柜抽出一条天之娇子，塞了七盒到背后那个大兜里。取出向他人借用的尼康Ｄ２００像机挎起。架上草帽一新一旧，我取了旧的戴上。这顶旧草帽在我头上已有许多风光，我干许多事都戴它。

    “你又要往哪儿走？是当红军、八路军，还是去打游击哦？”

    “我老熊今天正式转台管后勤，我走了！”

    我托咐她去外公家看看，再给我爸打个电话，帮我照顾小鸟们。一点在家里当家。

    妻子不语，随我到门口。我左手紧握拳头，右手“哐”地关了门。妻子那眼神，我无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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