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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西走向的500多米长的长寿路上,摆起4条汽车长龙,只有临南第二条车龙在蠕动,另外3条“龙”静静地卧着睡觉。
朝东与朝西走的汽车卡在名仕公馆大门口。这路面就只有一个多车位宽可以过车,两条龙在这里碰头,恰好在这大院门口可以错开两个车位。我走上前看热闹,看见两名“龙头”的驾驶员都是少妇样子。一寸一寸地挪着,没争,没吵,更没有斗,也没有一声鸣笛。
我有些感慨。老话说,重庆女人像男人,成都男人像女人。成都女人又像什么呢?像水,像一汪水。成都姑娘尤其出众,漂亮而乖巧,能干而嘴甜。外地男人,不少不来成都不知道,一来成都悔一招。悔啥,后悔自己结婚太早。有什么法子呢,“天府”滋阴而不壮阳。然而成都一些女性的另一面惟成都男人领教终身,那就是泼辣,嘴巴功夫为顶级。我见过这样的场面:陕西街北街沿下一女青年,与南街沿下一少妇斗嘴功,一位卡双手于腰数落对方,另一位直跳双脚还之言语。还好,都不会跳过脚下的人行道。名仕公馆前大地震后的堵车,是这样的理性,这样文明,是我未想到过的。
从汽车“龙头”旁返回人行道上,迎面看见门面西侧中国芦山红花岗石上嵌着的墨花岗石上刻着的由成都著名诗人流沙河所题的《名仕公约》格外显眼:以宽厚求他人、以严格求自己;以正道求财富、以事业求名声;以法规求权益、以知识求文明;以整洁求体面、以健康求高龄;以儒雅求娱乐、以忍让求安宁;以诚实求信任、以仁爱求和平。

哦,几近于完美的道德观和人生观,把天府之国民众另眼相看的“中产阶层”的封闭式的安逸文化演绎得淋漓尽致。
穿行在路边的帐篷城,时不时听到普通话播音员的声音。哦,早上七点多广播电台都在播新闻。我的脚步轻举缓放,竖起耳朵在听。
是新华社快讯,从重灾区现场采访的;
是据四川日报记者现场报道;
是据成都报业集团记者现场报道;
是四川人民广播电台、交通台报道;还有据绵阳台、德阳台的抢险救人的消息;
是成都人民广播电台记者现场报道。好几条快讯播的是都江堰市聚源中学教学楼震倒现场人民解放军和武警、公安民警抢救学生的事实。也有四川省委和成都市救灾的动态。
缓行的脚步停在名仕公馆应急通道前面那顶红白色相间的帐篷前。从那篷门纱窗帘子里传出成都交通台的信息:
向全市出租车司机通报成都至都江堰市的成-灌高速公路,因自动赶赴聚源中学、都江堰市中医医院和朝映秀镇方向驶去,支援抢险救人的出租车太多,高速路十分拥挤难以前行的信息。
成都市中心天府广场上,由市血液中心从昨晚开始设置的自愿献血采血车前,从五城区赶来的献血者冒着余震、冒着小雨,在这里排队献血,用自己的鲜血,来抢救地震受伤的同胞,队伍现在长达五六十米。这里市民所献血液已经装满血库,这十几个小时市民的献血量比常年一年全市自愿献血的总量还多。血液中心敬请还在排队献血的市民,和准备前来献血的市民,到血液中心登记,预约献血。已有男女青年因排了长时间队而未能如愿,与采血车工作人员吵,向他们求情,请求马上抽自己的血。
怔住了,我简直被怔住了!这就是血性成都人,血性成都男人、血性的成都女人,在千年不遇的特大自然灾害面前,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组织,不需要条件,骤然撕去长期被他人所误解、所浅识的安逸工作和休闲生活的面纱,瞬间显示他们作为当代四川人秉承中华民族优秀德性的本性。这种大善,这种大爱,这种大德,这种大恩,这种大情,惊世骇俗,岂不感动天老爷,岂不感动地老爷!
我还立在这里干啥呢?冲啊。
本人属马,1972年初曾荣获温江地区14县中学田径运动会60米冠军,代表专区到重庆学田湾体育场参加过省里的比赛。此刻我像听到发令枪,朝单位狂奔。
“哒、哒、哒”二三十步就跑到新华苑南门。还是一片汪洋。全然不顾。欲作点水飞行之轻功,悔只悔先前儿时没有武术班,且我这国标体重也有65公斤,不行。是连跳带扑淌过四十余米来到院子中央大榕树下的。
院子依然如两小时前静静的,稀稀拉拉停放着七八辆私家车。院子没人影。过大榕树上坡便是干路面,我拿出当年的劲头,跑完这60米,到了四川分社大门口不假思索地转弯进去。
门卫还来不及起身,我已按下电梯开关,没任何反应。“关着的,熊社长,只有走那边上。”门卫说。
我心里一凉,像转弯接力赛跑一样回身冲向东面共用楼梯。是用手扯着、拉着扶手栏杆把自己蹬着、提着上的十二楼。
“灾情就是命令,命令我干啥呢?”空荡荡的楼阁,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余震带来的高楼的摇晃。我茫然。激情刚刚燃起,一时却找不到着力点。去预约献血吗?我这几十年从未向生命献过一滴血,不是我缺血性,而是当知青时得过“钩体病”,几十年每次体检都是血红素偏高。血不干净,不去。去了我就祸国殃民。立刻叫醒在办公室沙发上眯一会儿的几位值班的职工吗?我是早知道该出门的采编、营销、后勤三个平台的同志早就赶赴重灾区一线去了。平常单位在这十二楼上班的是多媒体数据库四川子库、领导、办公室系统职工。四川分社夏季作息时间对应成都市级机关,早晨八点半上班。这不还早吗?此刻有点累,有点烦。
开门后顺手开灯是我的习惯。这屋子除了屋顶没包木板,其他方方面面都是,且是深咖啡色。当初我说它像一口棺材。光线阴暗,外面是大白天,这屋子一年四季白天必须开灯。
照常是泡茶,泡上好的川茶。哦,泡个屁。饮水机昨天倒了现在还躺在那儿,水桶是口钭朝下,卡在茶桌之间的,要是倒地,可留半桶水哎!旁边地板上还有一大滩水。茶柜面上原来置放的各种圆盒、方盒上品级的川茶七零八落。
我这茶柜里没有一盒茶,是因为这柜子一直奇臭无比,熏得人直掉眼泪。不知道厂家上的什么漆。
川茶是值得尊重的东西,它是巴山蜀水天地间之精华。我把这些好茶置于茶柜面上,体面、方便还不受污染。川内多好茶,这是四川盆地边缘有众多海拔800米至2500米间的群山,土质、水分、光照、温差均宜于茶树生长,而海拔1200米至1500米之间的山坡所植茶树,易产上等茶。巴山雀舌、峨眉雪芽、竹叶青、碧潭飘雪和蒙顶黄芽、蒙顶甘露等名茶,也大都以这样的条件为原料基地。四川少名茶,这是历史文化造成的后果。茶圣陆羽这老儿的《茶经》写出来后第二年,他才初入蜀地,悔之又悔。惟留下“蜀土茶称圣,蒙顶惟独尊”的感言。我是一老茶客,出门什么烂茶都可以将就,惟留这蒙顶黄芽在家里,在办公室待珍贵客人和自品。


收拾好川茶和抗震杯子,更觉嘴苦、嘴干、舌头燥。哦,从12日午后大地震毁了所有的饮水机,我就没饮过茶,连家里也无滴水可饮,至今已抗旱近二十个小时。
赶忙扶起还剩了点水的水桶,扶着朝抗震杯里倒了满杯,欲把清水饮个痛快,以解决临时问题。
“呸!苦味儿。”剩下那半口水被喷出。这是我在新华社28年来头次往办公室地上吐水。反正地板上现在多这一口水也无妨。
顺手打开黄芽茶盒子取出一小袋,急速撕开就往嘴里抖,“咔嚓、咔嚓”几下子嚼成粉末,来一口清水冲将下去这才算定了神。
我一屁股坐在长沙发上,还在打望那些珍品。沏绿茶是我的一招。尤其是用热水器烧的水,不管是玻璃杯还是纸杯儿,均先置下茶叶,加凉水,再加开水,夏天比例三七开,冷天为二八开。这样可品赏,且味长。
我这人有个德行,凡是好事,可以再来一次。于是顺手又取出一袋往嘴巴里抖,嚼着品着,嘴里有味,心里寡味。面前长几上用玻璃烟缸压着的题字草稿原封不动,这是准备用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主席庞中华在大震前赴川时送我的可在玻璃上写字的笔为参加全国大赛,写在《残莲暮荷》照片上的。抬头看看墙上,都在,都好,只是都有点歪斜,一个个扶正,心吟新诗一首自我安慰——
“5.13”题室内照片

《草原上的生灵》啊,
您是否悠然世间?

《九寨沟长海》啊,
您是否美妙依然?

《太阳神》啊,
法老下跪你为何
不启用生命锁匙的机关?

《残莲暮荷》啊,
仅廉和不作为就是可怜!

《硬笔四宝》啊,
你向光头宣战?

《潇洒走一回》吧,
让思维之翅如蜜蜂一般!
《墙上壁影》啊,
任你再品人间。
《扁太阳》啊,
我等你再现。

简易测震仪

测震的富贵竹

1211房间里的电视机

被地震震得移动了60厘米的大书柜
1212房是间办公室,陈书一壁、沙发一对、办公桌一张、1.3米长的长虹新型电脑显示屏一个、打印机和保险柜各一个。大电脑显示屏旁及墙角分别置放富贵竹和一枝兰。除了静,还是静。
打开电脑,点出新华社内网OA网主页,点《值班简报》,这是新华社办公厅汇集全社头一天总社和国内32个分社、驻国外110多个分社和机构,所谓“遍布全球”的新华社系统的各种重大动态,作为国家通讯社的司局级干部,看《值班简报》是头件大事。
一条条社内重大动态耀入眼帘,一幅幅紧急行动画面前所未有:
李从军社长、党组成员第一时间紧急召开社党组会,果断作出立即全面启动新华社应急机制的重大决策;
何平总编辑立即召开紧急会议,神速点将布兵;
鲁炜副社长和秘书长张锦紧急召开会议布置通讯、财务、交通、物资、机关服务等保障工作,提出一切服务前方,一切保障前方,后方确保全力提供保障的工作目标和几项具体措施;
新华通讯社的令旗指向四川汶川大地震各个重灾区,四川分社冲上去了、重庆分社冲上去了、甘肃分社冲上去了、陕西分社冲上去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分社的多路新华社军事记者都冲上支了,总社总编室、国内部、对外部、摄影部、音像部、新华网的记者们,新华社所办的各大报刊记者们,分别从空中、从陆路奔向灾区。
“哦!咱们新华社真是好样的,国难当头显身手!”我此刻心潮澎湃。
马上换外机,点开新华网,打开首页几乎全是四川汶川大地震的消息,头条图片一幅一幅地展示震撼人心的场面:
总理在重灾区都江堰市的废墟旁现场指挥抢救生命;
人民解放军冲在最危险、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抢救生命;
武警官兵同样冲在最危险、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抢救生命;
人民警察同样冲在最危险、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抢救生命;
省、市、区、县、镇干部冲在最危险、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抢救生命;
广大共产党员冲在最危险、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抢救生命;
医务人员冲在最危险、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抢救生命;
新闻记者冲在最危险、灾情最严重的地方报道抢救生命现场信息。
显示屏上下方同时由右至左不断滚动抢救生命的文字信息,左右两边的滚屏由下至上不断推动一行一行抢救生命的动态快讯。所有文字报道全是新华社文字快讯,所有现场图片出自新华社记者之手。
新华网,我国官方第一新闻网站,同时又是中国中央政府门户网站、中国文明网、中国平安网、中国新闻传媒网、振兴中国网的承办单位,它的四川、重庆、北京、天津、河北、山西、辽宁、上海、江苏、浙江、安徽山东、广东、福建、江西、河南、湖北、湖南、广西、海南、西藏、贵州、云南、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内蒙古、黑龙江、新疆建设兵团、无锡、长江三角洲地区的35个地方频道,以及数千个地方“三级频道”全部在瞬间链接,互联网世界迅速成为“中国?四川?汶川抗震救灾、抢救生命”超级热点。
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起身走向1211室,插上昨天扯下的电视机插头,顺手抄起遥控板按开,选出四川电视台,展现的又是惊心动魄的抢救生命的现场;
按下摇控板,成都电视台也是惊心动魄的抢救生命的场面。
电视机开着,我返回1212,注视着头条图片区位那一幅幅由前方新华社记者们拍摄的震撼人心的画面,简直就是置身于抢救生命的第一线,我激跳的心已快蹦出胸口!
毕竟我在后方。这里是北京大后方的前方,是四川汶川大地震的余震区,是受灾区,但是前方一线的二线。
毕竟我是拿着国家正高三级工资的、有30年新闻从业实践的新闻工作者,此刻万分紧急、万分危难、万分特殊的时刻,猛然我想起我的老本行新闻工作。
要是没有从中央到地方的新闻单位的记者们,要是没有他们舍生忘死,像解放军、像武警、像警察、像党政干部、像基层党员、像“白衣天使”一样的为生命去履行自己行业的要求,天下之人哪能像我这样能够若置身于抢救生命的现场?
他们,中央新闻单位记者、省、市党报记者、广播电台记者、电视台记者、期刊记者,用你们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抢救生命;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生存者所抢救出的生命的信息。难道这仅仅是“灾情就是命令”这句通行的命令级的六个字能有这般神奇的驱动力吗?不是!绝不是!!那它是什么?它到底是什么??
我的呼吸紧促得已快窒息。我的双拳已紧紧握起,两拳不住捶打桌面。
我紧闭双眼,眼前一片漆黑。人类社会五六千年的文明史所相伴的灾难史,若干个战争、自然灾害中的重大灾难涌入我的脑海;中国两千年文明史、灾难史中若干重大灾难涌入我的脑海。东方神州大地在两千多年前烽火台上战起的狼烟、公元前490年希腊波斯大战打到第二年,波斯王所带的军队被打垮了,希腊王派一个擅长长跑的青年去传递关于胜利、关于生命的信息,这个信息要从马拉松平原传到首都的中央广场,它的距离是42.196公里,第一个传递信息的青年跑到36.2公里的地方,他倒下了,他把口头信息又传给第二个人,终于把胜利的信息、生命的信息传到了中央广场。这是多么伟大的属于全人类的、流传了两千多年的财富。骤然感觉到眼前那漆黑的宇宙中三山五岳爆炸了;大江大河崩溃了;山头喷出鲜红的岩浆,无数个新华社记者、无数个中国记者也化作火红的岩浆,汇在这地球物体巨大的岩浆直冲天上,散向天际;无数个星点闪动着突然汇成九条金龙;多条金龙相互以头接尾形成巨大的圆圈转动着;金龙化作四只太阳神鸟;太阳神鸟围绕着太阳放射出十二轮光焰按反时针方向快速飞转;太阳神鸟化作一行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
我猛然睁开双眼。电脑屏依然显示着抢救生命的信息。
是我的幻觉吗?
我从摇摇椅上弹起,自言自语:静!静!静!走向1211,拔开蒙顶黄芽盒,撕开一袋倒入口中,太少了!再扯开一袋倒入口中,茶叶把满口腔扎得痛,猛嚼着,嚼着,嚼着。我坐在长沙发上,由急到慢,把口中的黄芽嚼成粉末,一点一点吞下去,约莫十分钟,吃完这些黄芽,已觉得神清气顺。
立马回到1212桌前,拉开抽屉,取出“硬笔四宝”,挥笔写下“信息是生命”这五个字。

你觉得“信息是生命”吗?欢迎讨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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