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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中的抗争:回访24年前彝族女子班的孩子们

2017-01-13 08:39
来源: 新华社
责任编辑:汪昕

  四川省凉山州普格县东山乡小学开办彝族女子班,解决了偏远地区彝家女孩上学难的困难。(新华社照片,1992年9月15日发)。24年后,新华社记者陈燮再次来到大凉山,探访当年彝族女子班的孩子们。

  24年前,在偏僻山区长大的彝族女孩在女子班的体育课上高兴地玩起篮球。

  作者|新华社记者 陈燮

  汽车刚从普格县城出来,就被清理危岩的施工现场堵在山坳。

  东山乡中心学校海拔比普格县城高1000米,地图显示直线距离5公里,车程却超过25公里。

  等待通行的时候,彝族女子沙诺一边惊喜地看着手机上我发给她的照片,一边笑着说:“当年没有看到照片,我们都认为你是骗子!”

  日立,特久日布、金华英夫妇,新华社记者陈燮,沙诺(从左至右)。 作平 摄

  35岁的沙诺全名叫格及莫沙诺,是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普格县民族中学的英语老师。开朗健谈的沙诺和安静的县医院护士切克么日立,此次陪我重访她们的母校,同行的还有金华英和特久日布夫妇,他俩都是当年彝族女子班的老师。

  1个多小时后,我终于站在东山乡中心学校操场。记忆中24年前的学校早已没有一点影子,如同站在我面前成熟干练的沙诺和日立,早已不是当年女子班叽叽喳喳的小女孩……

  半数学生是女孩

  东山乡中心学校由教学楼、办公楼和住宿楼合围而成,雪白的楼房在群山中骄傲地俯瞰着周边的民居;学校操场依山势分成上下两部分,厨房和孩子们吃饭的食堂则单独建在办公楼后……

  记者记忆中的24年前的学校,如今已没有一点影子,没变的,是这3棵24前的小树,如今已长成大树。24年前简陋的校舍,已不复存在,今天的东山乡中心学校,雪白的楼房在群山中骄傲地俯瞰着周边的民居……

  1992年9月,东山乡中心学校的老师敲击汽车轮毂代替上课铃声。画面远处的3株小树,是如今学校中还能看出当年痕迹的东西。

  老师们告诉我,只有操场边已经长大的3棵树,是24年前学校留下的。

  但是,我总觉得眼前的什么东西与24年前的学校一样,既明晰又缥缈,老是抓不住。直到镜头前一个顽皮的女孩在攀爬中摔哭了,我才恍然大悟:对,就是无处不在的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声音!

  1992年9月,女子班的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跑步。

  1992年9月,女子班老师金华英背着不到半岁的孩子,给学生们上课。

  1992年9月,女子班的老师在马灯下辅导孩子功课。

  围着篝火,孩子们尽兴地跳着彝族的达体舞。

  我记忆中24年前的东山乡中心学校,由一圈干打垒平房合围而成。

  早上,叽叽喳喳的女孩们在乡间公路上出早操;

  入夜,挤在两个房间中的90名女孩,总是在叽叽喳喳中进入梦乡;

  女孩们围着操场上的乒乓球台叽叽喳喳吃饭;

  课间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更要掀翻屋顶!

  记忆中,24岁的金华英老师总是背着不到半岁的儿子给女孩们上课;

  老师们总是在夜晚昏黄的马灯下批改作业,辅导学生,临睡前给孩子们盖上蹬开的被子;

  女孩们最欢乐的时候,是围着篝火在操场跳起达体舞:一种彝族的集体舞蹈;

  ……

  普格县所在的凉山州位于中国西南,面积6万余平方公里,人口470万,其中约一半是彝族。这里是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也是中国主要的贫困地区之一。千百年来,彝人在自然条件恶劣的茫茫群山中,以农耕和放牧为生,生产和生活方式十分落后。大凉山目前还有37万贫困人口,是今天中国政府扶贫攻坚的硬骨头。

  彝族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愿意花钱让女儿读书的家庭过去少之又少。上世纪90年代的偏远彝乡,学校里每个班只有几名女孩,有的班甚至一个女孩子都没有。为了解决女童入学难的问题,普格县政府拿出补贴开办彝族女子班,1992年,全县共开办了7个女子班。

  1992年9月,课堂上的彝乡女孩。

  东山乡中心学校是凉山地区第一个开办彝族女子班的乡中心校。为了招满两个班90名女孩,乡干部和老师们跑遍了周围几个村子,挨家挨户反反复复动员,并给出了当时能做到的最大优待:孩子们一律住校学习,只需交纳一些杂粮和柴薪,以及很少的现金。

  与24年前相比,今天的学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地最好的建筑一定是学校;孩子们都可以享受9年义务教育,考取职业学校还可以继续接受3年免费职业教育;无论住宿还是营养餐,孩子们都享有补助……

  2016年10月,东山乡中心学校。

  因重男轻女造成的彝族女孩入学难问题,在国家对教育的巨额投入中,也得到了根本改变。

  东山乡中心学校现在49%的学生都是女孩!

  沙诺任教的普格县民族中学,女生比例也达到了47%!

  2016年10月,东山乡中心学校的女童。

  顶替来的人生

  “我是顶替妹妹名额上的学。”回忆自己上学的经历,沙诺心情格外复杂。

  格及莫沙诺是家里的老大,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1990年,老师动员沙诺的爸爸妈妈,让适龄的大妹妹格及莫沙作报名读书,当过兵见过世面的沙诺爸爸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1992年9月,女子班的孩子在上课。画面中第二排中间转头看向一边的女孩,就是当年的沙诺。

  “可能妹妹太小,才6岁出头一点,读了几天书便死活不愿再去学校”,沙诺说,爸爸妈妈只好让9岁的她顶替妹妹去女子班学习。这次顶替,彻底改变了沙诺和沙作的人生,从此两人生活在了两个世界。沙作后来一直在家种田养羊,出嫁后随丈夫外出打工。孩子大些后,沙作回到家乡,在普格县城一家小餐馆当服务员,同时照顾三个孩子的学习和生活,老公继续留在沿海打工,为孩子们赚取生活和学习费用。

  沙诺的小妹妹格及莫沙子却特别羡慕读书的大姐,她曾闹着要上学,并且跟着姐姐去了学校,在沙诺的课桌前坐了大半天,但最后还是被一路找来的妈妈牵了回去,因为家里放羊没有人手……

  2016年10月,沙诺(左)和小妹妹沙子在一起。

  沙子和丈夫、孩子在自家房前,她有三个孩子。

  看着被妈妈拉走的小妹妹一边哭一边回望自己,沙诺伤心极了,现在说起这事还透着一丝心痛:从未读过书的小妹妹,出门打工连签名都很困难,现在还是政府精准扶贫的对象。

  沙诺在学习上从没有让爸爸妈妈失望。小学四年级,她考入位于县城的民族小学,后来又先后考入凉山州民族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在州府所在地西昌读完高中,以优异的成绩进入内江师范学院英语专业本科就读。大学期间,开朗的沙诺不仅学习成绩好,也是学校社会活动积极分子,她曾邀请学校外教到家里做客,在偏远的彝乡引起轰动。

  2016年10月,沙诺正在上课。沙诺1992年就读于东山乡中心学校女子班。

  2016年10月,沙诺在给学生上英语课。

  2006年,沙诺大学毕业后考入普格县民族中学,成为一名英语老师。现在,她承担着学校网络班的英语教学工作。这个班共有19名女生和21名男生,他们与成都石室中学的同学们使用同样的教辅材料同步学习,并通过网络进行交流。

  沙诺给网络班19名女生每人都起了一个英文名字,看着欢快的“格瑞丝”“琳达”和“安娜”在课堂用英语表演情景剧,35岁的沙诺不禁感慨,跟自己当年比,今天的彝族女孩们太幸福了。

  普格县民族中学由沙诺曾经就读的民族小学发展而成,学生从沙诺最初读书时的300多人,现在已经发展到近3200人,其中女孩占到接近一半。

  沙诺如今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老公是法院法官,两人是中学同学;两个孩子一个读初中一个上幼儿园。在娘家,沙诺是全家的主心骨,不管大事小事,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们都会跟她商量,让她帮着拿主意。

  在宿命中抗争

  24年前,没有饭堂,孩子们在教室外吃饭。

  24年前,山风送着细雨,孩子们团团围着木炭盆,烘烤着稚嫩的小手。

  24年前,孩子们就着门口的光线看书。

  当沙诺带着我跨进格及莫色阿木的家时,阿木正背着娃娃在屋子里砍猪草。墙角用旧塑料布盖着的一堆土豆,是一家人来年农获前的全部口粮;生活的重负直接写在阿木的脸上,很难相信她和沙诺是同班同学!

  24年前东山乡中心学校女子班的90名孩子,后来一部分考上学校,走出大山成为公职人员,过上了普通彝族妇女想也不敢想的生活,沙诺和日立就是代表;一部分则当上工人,或者做起小生意,生活也比过去有了很大变化。但是,大多数孩子因为各种原因未能完成学业,依然没有走出宿命:嫁汉生娃,在大山中干着原始、繁重的农活。

  格及莫色阿木就是最后这类女孩的代表。

  2016年10月,格及莫色阿木与丈夫及孩子在一起。当年,阿木的爸爸送她到东山乡中心学校女子班上学。但是3年后爸爸不幸去世,小阿木不得不辍学回家种地放羊。

  2016年10月,格及莫色阿木背着孩子准备喂猪的饲料。

  沙诺,阿木与她们的孩子。

  20多年前,阿木可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在三个哥哥和一个弟弟的簇拥下,每天都像小公主一样。当年,是爸爸亲自拉着她的手,送她到女子班报名上学。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小学三年级后,阿木的爸爸去世,失去生活来源的小阿木,只能回家种地放羊。长大后,阿木嫁到偏远的特尔果乡特尔果村,与普通的彝族农妇一样,终日劳作在贫瘠的土地上。阿木把希望寄托在三个孩子身上,希望他们能好好读书,最终能从大山中走出去。

  24年前,彝族女子班的孩子们。

  在跨进刘么衣散的家门前,我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依散和丈夫、三个孩子住在普格县城一间约20平米的出租房里,她和沙诺姐妹都很要好。但是,尽管沙诺做了好多次工作,爱面子的依散还是不愿意我去她家采访,因为和县城同学比,依散家简陋多了。风风火火的沙诺最后对我说:管她的,我们直接去她家!

  已经是夜晚了,衣散还在床边的缝纫机前忙碌着,她的丈夫还没有回家,三个孩子顶着被子在床上翻来滚去玩耍。衣散和丈夫在县城做彝族服装,每月大概能挣4000元钱,勉强能在县城扎下根。

  2016年10月,沙诺(右)和妹妹沙作(中)在女子班同学刘么衣散家看当年的照片。

  简短的尴尬后,依散很快被沙诺手机上24年前的照片吸引。摆谈中她告诉我,城里的学校比乡下教学质量好,孩子们也可以接触更多新事物,所以她和丈夫决定全家到城里来生活。看着床上翻滚的孩子们,衣散的眼里充盈着柔柔的爱意……

  1992年9月,女子班的孩子在上课,一个孩子的父亲透过打碎的窗玻璃看着教室。画面中前排中间那个女孩,就是当年的日立。

  2016年10月,护士日立在普格县人民医院为病人输液。日立1992年就读于东山乡中心学校女子班。

  金华英和特久日布老师与当年女子班部分孩子还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俩告诉我,希望小孩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比自己更有出息,是当年女子班孩子们共同的特点。

  陪我回访东山乡学校的当晚,沙诺在微信朋友圈里发了一段文字:

  “大山脚下那群天真活泼无忧无虑的女孩,喝着苦涩的四季豆汤,却分享着春天般温暖的笑脸,曾经在女子班这么美丽的名字下,做着那些不是梦想的梦想,……那是在党和祖国母亲的关怀下,一群本没有机会走进校门的彝族女孩们在美丽的校园里学习,生活,追梦,生活如此艰辛,但是当时的笑容并没有缺少灿烂,因为我们至少可以读书了……今天,当年的90多(名)女孩,我们都有各自不同的生活了,但愿她们每个人都像曾经一样灿烂,快乐,幸福!……”

  文字隽永,饱含情感,并附上了几张当年我拍摄的照片。

  2016年10月,沙诺(左)和日立(右)与当年的女子班老师金华英在一起。

  教育,深深改变了沙诺,也或多或少改变了当年女子班的其他同学。

  2016年10月,沙诺在给学生上英语课。

  2016年10月,东山乡中心学校的孩子在午饭后洗碗。

  今天,彝族地区全面普及的教育,以及中国政府在彝族地区全力推进的精准扶贫,终将深刻改变大凉山的面貌。 图片除署名外,均为新华社记者陈燮摄

责任编辑:汪昕
来源:新华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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