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四川
首页 > 正文

成都女作家熊莺:一个自有路数的野孩子

2017-02-22 16:55
来源: 成都日报
责任编辑:张维

http://www.cdrb.com.cn/res/1/621/2017-02/22/11/res01_attpic_brief.jpg

    熊莺,成都女作家,首届全球丰子恺散文奖获得者,作品有散文集《你来看此花时》和纪实文学《远山》。

  【引言】

  从媒体人到作家,从《你来看此花时》到《远山》,从个人际遇到更大的人群的命运,一些媒体评价熊莺是半路杀入文坛的黑马。和专职作家相比,她像是一个自有路数的野孩子,新鲜、好奇,身上有一股使不完的劲儿和无数种可能性。

  【手记】

  到目前为止,熊莺出过两本书。上一部书,阿来夸她“锦心绣口”,《远山》则让她涉入到更复杂的世界。“她从一个一个村落、家庭、成员写起,写她直接的经历和感受。而且,熊莺找到了一种恰当的文学文本表达方式:把我们惯于表达个人际遇小情怀的精致文本,与最粗粝最严酷的现实,严密地结合起来了。将个人际遇与更大的人群命运结合起来,我想,她的文学实践,给文学界提供了一种新的文学经验:怎样把本来看似不相连的东西,找到一个合适的写作方式、方法结合起来。”在诗人梁平看来,熊莺的笔调很朴素,朴素里见雅致、见力量。她以客观平静的姿态,写出力透纸背的东西。娓娓道来,着笔很轻,但意蕴很重。

  《远山》书稿于2015年底完成,那晚合上电脑的刹那,熊莺深深叹出一口气。从2014年10月至2015年10月这一年间,她所踏访之地——川陕交界的四川境内的秦巴山区,在那里,她所见到的一切凑成一部合不上的默片。他们的日常,他们对世事的忧伤,他们互相取暖,对日复一日的生活怀抱希望……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故事又有不同的细节,似乎每个人每个故事之间又是那么的相似。这就是熊莺笔下真实的乡村生活,人们不总生活在大起大伏的故事里,而恰恰是这些细细碎碎、波澜不惊,又有些看似无用的“同质化”的生活片断,构成了他们的全部时光。

http://www.cdrb.com.cn/res/1/621/2017-02/22/11/res16_attpic_brief.jpg

辛夷花下的人家

  真实的生活大都雷同,不同的是每一扇门里,欢声与叹息的频率。熊莺很善于通过不同的故事中人物间的关联,来把她要表达的情绪放大,就好像这种感觉不是只有他有,她也有,甚至大人小孩,整个中国的乡村都充斥着这种感觉。

  《远山》并没有从头到尾都贯穿着压抑的气息,一切都如她期待的那样,不过度阐释,不刻意放大当时的某种个人情愫,她的记录,平实、真实、诚恳。

  据作家王跃文评价,《远山》的文本意义在于,她笔下的所有事物,都没有结果。没有结果的、正在进行时的中国乡村日常生活,成就了一部中国乡村历史画卷般的静穆默片。

  《远山》就是这样一部作品,是一个城里人,一个女性的视角下的当下乡土中国。

  【叙述】

  都市的精致遭遇乡村的粗粝

  2014年到2015年,熊莺在《美文》杂志做专栏写作。2014年她的写作主题是“问生死”。“母亲溘然长逝,你不能自拔。母亲总在你梦里无声出现。你无法忍受血亲那样的无助又孱弱。”宗教是哲学的源头,于是她想去那个源头寻找答案,去找母亲的归处,找所有人的母亲,一个“人”的最终。

  熊莺去了马来西亚,后来又去了台湾地区、九华山、横断山脉等地,她去问那些有形或者无形的那一座座大山与寺庙,去叩那些“门”。一年走下来,有了第一本书《你来看此花时》。

  2014年末,专栏写到最后一期,熊莺接到通知,来年继续,这次要写农村劳动力转移之后留下的乡村,写那里的留守儿童、留守老人等。

http://www.cdrb.com.cn/res/1/621/2017-02/22/11/res04_attpic_brief.jpg

深山里的留守儿童

http://www.cdrb.com.cn/res/1/621/2017-02/22/11/res13_attpic_brief.jpg

同学们在学校厨房烤火取暖

  熊莺当时的第一感觉:好大的题!对一个女性作者而言,它的写作难度首先在于对这个宏大题材的认识,其次才是解决怎样去的问题。中国是一个人口大国,也是一个农业大国,如何认知当下这一时期中国的社会肌理,认知“中国农村劳动力转移”“城市化”这些话题的精神内部,这一切,她需要做功课。

  首先是精神给养方面。熊莺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请教相关专家,比如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的社会学农村问题专家,中国人民大学的人类学老年问题专家等。她需要知道目前中国最为突出的农村问题所在,“因为,它已远远超越了此前我们认知的简单意义上的‘三农问题’和‘二元社会’这些概念。我将问题进行归类细分,形成有针对性的采访方向。”熊莺的选题方向最后集中在:留守老人、留守儿童、人与土地关系、农村结构性力量的迷失与突围等,然后再去落实受访对象。

  一些常识性的课,熊莺是从《吕氏春秋》的《上农》开始补的。“你需要知道,中国这个农业大国的根文化所在;农业与社稷曾经的关系。你需要从源头去认知。”专家们开了一些书单。这些书她不是一次性集中阅读的,阅读一本时往往带出了另一本,然后又带出下一本。这些书,包括梁漱溟的《乡村建设理论》、费孝通的《乡土重建》《乡土中国》《费孝通与江村》,阎云翔的《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1949—1999》、谷延方的《英国农村劳动力转移与城市化》、梁鸿的《中国在梁庄》等。后期她也读国外一些乡土文学,比如胡安·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等。《远山》里或许看不出这些书的影子,但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熊莺需要知道这些内容,“它是你的文字的精神底色”。

  记忆中的乡村,童话般的默片

  便携式的轻便睡袋、枕头、毯子、野外照明灯等,是头一年熊莺行走大山时用的,每一次采访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洗净装备,准备下一次出发。

  和莫言、贾平凹这些生长于农村,再写农村的作家不同的是,熊莺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成都姑娘,对乡村来说,她是一个“外来者”,文学批评家李敬泽评论说,熊莺在她的书中更像一个羞涩的、善良的、力图分寸得当的客人。

  熊莺母亲那一代人是从四川北部的乡村考学走出来的,儿时熊莺随母亲回过故乡,印象中那座乡村似童话,默片一般。灶台、风箱、引火干草送进灶膛,火舌呼呼笑。家家有高高的门槛,门外一株齐房高的柿子树,半生的柿子摘下来埋进米中,待捂得红软软亮堂堂时,便可吃了。秧田里有小鱼,有人捉几尾放进一只洗净的扁扁的墨水瓶里,小鱼伫在水中央,老僧入定一样。大人背着你走田垄,总也到不了头。蚕房里,蚕食桑叶的声音很大,山雨一般。山坡上看树上大人摘桑叶,遇到紫透的几颗桑葚,他们从树上滑下来,桑葚直接放入你嘴里。你的手是不许触碰它的,那紫是天然染料,上了手,沾上衣,洗不掉……这就是她记忆中的乡村。

http://www.cdrb.com.cn/res/1/621/2017-02/22/11/res07_attpic_brief.jpg

山里人家

  再次造访山村,熊莺说得把自己的心敞开,他们的心才会敞开。头一年的行走似乎冥冥中也为她回到山村做了准备。《远山》所有素材的采集都是在不经意之间完成,跟他们玩、跟他们聊天、跟他们一起吃饭。熊莺的母亲是医生,从前她有小小的洁癖症。《远山》第一篇《古道》的采访时,住在新成大叔家,第一个清晨,吃早饭时,熊莺想去取自己带的勺子,但马上意识到这有可能带来的后果。她管住了自己,这是一个“客人”对新成大叔一家、对这一片土地应有的尊重,而其他层面的“不适应”,恰恰是她在寻找的。

  在广元青牛乡采访留守儿童燕子时,熊莺住这个小女孩家里。“错错落落的三四层高的楼房,一层二层和四层,是裸露着砖头水泥的清水房。装修出来的第三层,是住校的燕子周末要回的家。这个家很大,客厅长近20米,宽七八米。客厅边,四间卧房一字排开。家里家电一应齐全,客厅里,大电视、转角大沙发。厨房里,大冰箱、电热水器、电磁炉等,与城里别无二致,唯一没有的,是人。”熊莺如此描述。

http://www.cdrb.com.cn/res/1/621/2017-02/22/11/res10_attpic_brief.jpg

老街

  燕子的母亲在她出生时过世,父亲以及姑妈大伯等所有亲人长年在外。这房子是姑妈与大伯联合修的,她每个周末借住于此。山谷中的这座乡村小镇,这样的楼房夹道建满。那晚熊莺陪燕子回家,一楼的卷帘门可能锈蚀了,锁打不开,她们拼命摇晃捶打金属的卷帘门,声音在山谷回荡,惊得小镇上几户人家的灯开了一下,但很快又灭掉了。

  镇长告诉熊莺,进城的人挣回的钱,没用于自主创业,基本用在了修这些楼房上。而在这样的房里,那几盏很快又灭掉的灯下,或许同样住着一个寂寞的孩子,一个孤独的老人,一个丈夫在远方的妇女。

  “你发现,那个在费孝通看来的‘熟人社会’,那个‘祖荫之下’,鸡犬相闻、春田漠漠,行马迟迟归的中国式乡村旧梦,正在渐行渐远。”熊莺说。

  怀着歉疚的述说,完成时态的期待

  在广元采访某乡最远的一座乡村小学,那晚熊莺住一个学生家里。半山腰一个老人上山来找她。他哥哥原是五保户,后收养了一个小孩,哥哥的五保户资格于是被取消,失去了政府补贴。现在问题出来了,老人的老妻患癌,而与他们一起生活的哥哥的养子正是长身体念书的时候,特别能吃,老人的家庭经济出现了严重问题。他期待熊莺能帮他反映一下问题,能得到一些社会的资助。

  另一乡镇,一户人家进城打工了,一去十来年,土地进行新一轮登记时,这个家庭的几分地登记给了另一户人家。这家人再回原乡时,成了失地农民。一新一旧两本土地证摆在熊莺面前,“夜深人静,大山深处,让你来评理……”

  在为《远山》作的序言里,李敬泽认为熊莺几乎是怀着歉疚在述说,一种对述说本身的歉意,一种来自自身世界的歉意。

  熊莺内心很认同李敬泽的解读,她说这种歉疚来自于精神层面的内部,来自于如阿来在《远山》推荐语中所说的那句话,“令人心碎的凋敝乡村的场景。破碎的不只是生产生活图景,更是亲情与伦理……”

  土地留守下来的这些人,不好孤立地去看待他们。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农村劳动力转移”“城市化进程”,英国早在11世纪就开始萌芽,拉美等国家也早早完成了这一步,而我们刚好走到这个节点。“英国是欧洲最早完成农村劳动力转移的国家。所以,我们的这些老人、孩子、妇女,他们是一群正行走在历史节点上的人,一群正在承受历史之痛的人。”

  乡村对于中国的意义是什么?有人说是民族的子宫,也有人说是中国人的心脏。熊莺认为“子宫说”很贴切,有传承繁衍之深意,“如果非要以人体的器官作比喻,一位老中医曾经告诉我,不妨说是‘脾脏’吧。”中医讲,脾主土(身体之土),主气,是人体代谢中最重要的脏器。人体的过滤器,也是造血器。《上农》里讲,“民农非徒为地利也,贵其志也。”农时为大,“敬时爱日”,国家以农事励志,这个志,是民之志,也是国之气象。

  熊莺深愿自己记录的当下乡土中国这部默片,会引来更多的人关注乡村的问题。她见证的只是过程中的一段,是正在进行时的中国乡村,对它将来的完成时态,她寄予了极大的期待。

  【尾声】

  命题作文《远山》完成了,熊莺受邀参与的关于乡村的思考和讨论却没有结束。

  去年放暑假时,熊莺曾将一位采访过的留守儿童接来成都生活。后来,她发现我们所给予的可能并不是这个小孩子自己想要的,“除了物质上,我们期待给她一些建设自己未来有用的东西,可是小孩子不开心了,这是一项很复杂的工程……”

  正如熊莺说的,任何一本书都不是一剂解药。《远山》里,她将《吾乡》放在最后一章,一个大学生返乡创业,做城乡消费链条的“远山结亲”计划,他做得很艰辛,但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信号,是“吾乡”的希望,更是乡土中国的希望。(记者 孟蔚红 图片由本人提供)

责任编辑:张维
来源:成都日报
分享:
0100702000100000000000000111130711205090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