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山里的“抢救式”学前教育-新华网

大凉山里的“抢救式”学前教育

2019-06-13 18:03

  城里孩子在幼儿园门口哭喊着与爸妈上演“生离死别”,这里的孩子却对幼儿园喜爱有加,原因不仅是“午饭好吃”。

  新华网成都6月13日电(吴晓)“祖国的未来在孩子,孩子的未来在教育。”沿着金沙江,行进在四川凉山州雷波县蜿蜒的山路上,类似的标语不时出现。雷波县是四川凉山州十一个深度贫困县之一,这片脱贫攻坚的主战场上,“再穷不能穷教育”的观念已成为共识。

  在义务教育已经基本普及的当下,以“一村一幼”、入户早教为代表的学前教育正为凉山贫困儿童打开一扇“希望之窗”。

 

“十五六岁读小学”成历史

  “两个小娃娃呀,正在打电话。喂喂喂,你在哪里呀?哎哎哎,我在幼儿园……”踏进雷波县帕哈乡八合村幼教点,孩子们正在辅导员白江明的带领下,用普通话朗诵儿歌。24名3至6岁的孩子每天会在这里学习生活6个小时,外加一顿免费的营养午餐。

  辅导员白江明与帕哈乡八合村幼教点的孩子。新华网吴晓摄

  自2015年底通过应聘来到八合村幼教点,几年之间,彝族小伙白江明已从对教育一窍不通的“菜鸟”,变为经验丰富的“白老师”。教孩子们养成讲卫生、懂礼貌等好习惯,学说普通话是他的日常工作。“刚来的那年,我也教得一头雾水,经过培训才知道教育要‘顺着孩子的天性来’,在学习中玩,在玩耍中学习。”

  歌曲童谣欣赏,生活词汇、交际对话教学,“学普”之歌,语言互动游戏……一天的课程就这样“玩”得满满当当。

  “我叫白俊宏,6岁了,喜欢唱歌。”在同学们的起哄下,白俊宏用普通话唱了一首《刷牙歌》,虽有些腼腆,但普通话发音已比较标准。在进入幼教点学习之前,他甚至听不懂除彝语以外的其他语言。

  厨师正在准备午餐。得益于“一村一幼”厨房改善项目,孩子们能吃上热腾腾的营养午餐。新华网吴晓摄

  这样的幼教点,在雷波县有317个,而在四年前,全县仅有6所幼儿园。2015年10月,雷波县开始推进“一村一幼”计划,并于2016年12月实现了村级幼教点全覆盖。数据显示,2016年末,雷波县学前教育在园幼儿猛增到15417人,增量主要来自“一村一幼”实施后农村幼儿入园数量的增加。截至目前,雷波县在园幼儿17417名,其中13167名来自村级幼教点,占在园人数的75.6%。假如“一村一幼”没有成功落地,不难想象,“放养”或者是帮助家里干农活就是这13167名幼儿的童年生活。

  教育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重要途径,打通“语言关”,推进“一村一幼”,便是在兜底教育的“最后一公里”。

  在雷波县教育局一名相关负责人看来,缺乏学前教育是造成凉山等民族地区义务教育阶段高辍学率的重要原因。他表示,不少孩子没有受过学前教育,上了小学以后听不懂普通话,也就理解不了老师教学的内容。等到三年级勉强能听懂的时候,成绩已经完全跟不上了,只能重新到一年级“回炉重造”,这样反反复复,“甚至有学生十五六岁了还在读小学,学习的积极性也被消磨殆尽。”

  “一村一幼”的落地,对控辍学保学效果明显,据统计,2018年雷波县小升初基本达到100%。

 

大山里的“抢救式”干预

  在辅导员白江明带着幼教点的孩子学习、游戏时,另一项旨在推动“幼有所育”的项目也在雷波进行着。

  “我们把瓶盖放在上面,对,阿喜好棒!”在马湖乡大水井村一处彝家新寨,家访员王丽正引导15个月大的杨阿喜将五彩的瓶子叠起来,她一边拍手鼓励,一边对旁边的妈妈阿西阿牛说:“平时也要多鼓励她,给她正面的反馈,增强她的信心。”

  家访员王丽(左)在引导杨阿喜叠瓶子。新华网吴晓摄

  这样的家访,王丽每个月入户两次,每次1小时,对小阿喜进行早期营养介入和智力开发引导,指导母亲科学的早教方法。“刚开始,小阿喜看到家访员就开始哭,因为害怕陌生人,现在她也会哭,不过是我们走的时候,她舍不得。”从开始的抗拒,到慢慢接受,建立情感连接,小阿喜的变化王丽看在眼里。

  “我家的大孩子就是没有经过早教的,你让她给你递东西她会直接扔给你,但阿喜就会拿过来交到你的手上。”25岁的阿西阿牛已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表示,通过两个孩子的比较,看得出早期教育对孩子的影响很大。

  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孩子。据王丽形容,刚开始入户时,不少家长对人爱答不理的,家访员引导孩子,家长就在一旁玩手机。但现在他们会主动地带着孩子出来打招呼,平时的亲子互动也变多了。

  马湖乡大水井村是一处典型的彝家新寨。新华网吴晓摄

  王丽这样的家访员,在雷波县有53位,他们因“慧育中国:山村入户早教计划”(以下简称“慧育中国”)走上了这条相同的路。据了解,慧育中国是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与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妇幼健康服务司在中国农村地区合作开展的一项儿童早期发展项目,针对6到36个月的儿童进行养育指导及营养干预。

  儿童早期的养育不当以及营养不良极大地影响着其毕生发展。特别是在偏远贫困地区,家庭基本不具备科学的教养模式,儿童发展水平普遍偏低。近年来,随着“生命最初1000天”的重要性得到国际普遍认同,“抢救式”的系统早教正潜移默化地深入中国广大的农村地区。

  慧育中国官网数据显示,该项目已在包括四川、甘肃、贵州在内的七个省(自治区)落地,覆盖9000多名儿童。今年5月,雷波县刚完成项目中期数据采集,干预结论待评估。但从此前甘肃华池县慧育中国项目的终期评估报告中可以发现,经过两年的试点,营养与家访相结合的综合干预对当地贫困地区0至3岁儿童动作、语言等能区智力发育,体格生长发育,营养不良状况都产生了显著的促进和改善效果;同时,家庭教育环境、亲子互动质量也得到了提高。

  “外面的世界那么美好,我现在要努力让自己的孩子多读书。”说起曾经南下广州打工的经历,阿西阿牛有些哽咽,不识字、不会普通话、买不来车票,她吃尽了没有知识的亏。她希望自家孩子也能接受“外面的那种教育”。

 

打通“最后一公里”任重道远

  过去几年间,雷波县共建起了317个幼教点。租借的民房、富余的村委会活动室,转移的村小……闲置的资源被盘活了。校舍等硬件设施得到了改善,软件却成了打通教育“最后一公里”上的痛点。

  帕哈乡八合村幼教点由之前的村小改建而成。新华网吴晓摄

  据了解,四川省委省政府每月出2000元劳务费作为村幼教点辅导员的薪酬,按照一个村两个辅导员的标准配备,但是社保等其他待遇问题依然没有落到实处。

  不管是每月2000元的工资,还是悬而未决的社保,在白江明看来,都让他对未来“没有底”。白江明称,“工资不高,又没有社保、编制,感觉生活没有保障。去外面做活儿最少都有3000元。不知道能在这里干到什么时候,因为毕竟还要养家。”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解决辅导员的待遇。”雷波县教育局相关负责人称,老师的待遇好了,准入的门槛提高,管理跟上了,保教质量自然就会提高。

  待遇问题,同样也是入户家访遇到的一大瓶颈。王丽称,她目前一个月的工资能有900元左右,加上在村里做文员的收入能有近2000元。她认为,工资的高低取决于自己的消费水准,但还是期待能有更好的生活保障。

  “最大的问题是人员不稳定,特别是乡督导,文化层次高一些的直接去外面打工了。”雷波县妇幼保健院院长王明芳口中的乡督导,与家访员一起入户随访,并现场观察、记录,也负责召集家访员进行集体备课,提供指导与反馈。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之下如何提高待遇,留住人才,是目前面临的大难题。

  帕哈乡八合村幼教点的彝族小朋友。新华网吴晓摄

  让贫困地区的孩子接受良好教育,是阻断贫困代际传递的重要途径。扶贫攻坚,重在精准。贫困的痛点在哪里,精准扶贫的靶子就要立在哪里。如何解决师资、待遇难题,让人才愿意来、留得住?

  6月4日,“学前学会普通话”行动试点现场推进会中提到,要“适当提高辅导员待遇保障,帮助他们解决工作生活中的实际困难,为他们创造更好的发展前景”。越到最后时刻越要响鼓重锤。期待相关政策能够及时落地,别让教育这扇贫困地区儿童的“希望之窗”萧然阖上。

责任编辑:郑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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