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悠悠 三十余座宋蒙(元)古城今何在?

2020-10-23 09:35

  云顶山一隅。蔡东洲供图

  ●宋蒙(元)战争中,“八柱”在不同时间发挥了不同的支撑作用

  ●南宋山城依山就险而建,设计精妙,易守难攻。泸州神臂城的两次失陷,都是堡垒从内部攻破

  ●现存宋蒙(元)古城中,有十几座竟然是蒙军修筑

  ●宋人修城既要驻军又要保民,所以山城空间较大;蒙军修城主要功能是军事堡垒,因此相对粗犷

  9月底,泸州合江神臂城考古调查正式启动,标志着四川宋蒙(元)古城考古调查和发掘由此拉开序幕。

  遍布四川以及重庆境内的南宋山城防御体系,因为让蒙哥大汗折戟钓鱼城,且在四川拖住蒙军近半个世纪,延缓了蒙军征伐世界的历史进程。史料记载,这些依山就险而建的古城曾经多达100余座。数百年之后,四川境内仍存30余座。

  在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建设背景下,推动四川宋蒙(元)古城和重庆钓鱼城联合申遗成为可能。如今古城安在?每座城池背后,又曾经历了怎样的腥风血雨?伴随着已经启动的考古调查,古城面纱即将揭开。

  八柱有6座在四川

  这些宋蒙(元)古城中,最为有名的应属以重庆合川钓鱼城为首的“八柱”。

  八柱,顾名思义,能为国家扶颠持危。南宋军队修建的8座抗蒙古城,被认为是南宋阻击蒙古军队从汉中南下入蜀的前沿阵地,它们分别是金堂云顶城、蓬安运山城、苍溪大获城、通江得汉城、奉节白帝城、合川钓鱼城、南充青居城以及剑阁苦竹寨。除了合川钓鱼城和奉节白帝城,有6座古城均在今四川境内。

  在宋蒙(元)战争中,8座城池的作用,或许从元人对南宋名将余玠的评价中可窥一二。曾多次赴蜀、随军转战的蒙古谋士姚燧曾这样写道:“宋臣余玠议弃平土,即云顶、运山、大获、得汉、白帝、钓鱼、青居、苦竹筑垒”,再把成都、蓬州、阆州等8府的州治迁到这几座山城里,“号为八柱,不战而自守矣。蹙蜀之本,实张于斯。”

  四川省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区域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蔡东洲,近年持续研究宋蒙(元)山城防御体系,走遍川渝两地现存宋蒙(元)古城。据他介绍,在宋蒙(元)战争中的四川战场,“八柱”在不同时间发挥了不同的支撑作用。

  “战争前期,双方攻守战主要集中于蜀道之上。在蒙古破关入蜀、顺江东下的灭宋战略下,蜀道的控制关乎着双方的成败,而对广元的控制权,又是蜀道争夺的重要标志。”剑门苦竹寨,由此成为蒙军入蜀时第一个誓要拿下的标志城堡。

  广元剑门,地势险峻,为秦蜀交通咽喉。其中小剑山四面皆悬崖峭壁,高数百米,山顶却宽平,苦竹寨便高居于此,控扼金牛道。蔡东洲说,蒙古大汗蒙哥率大军南下入蜀,原本也可以避开苦竹寨,但因为这里是隆庆府的战时驻所,打下苦竹寨,极富象征意义。此后几年,双方在此展开激烈战斗,最终山城被蒙军攻破。

  在“八柱”中,离成都最近的一座城是金堂云顶城。这座建在云顶山的城寨,东与炮台山锁江相望,以扼沱江、金堂峡江防;西控成都平原、以拱卫成都;南边水磨河深谷险水;北恃危隘高定关、与小云顶山互为依托,是宋军山城防御体系的又一座重要据点。这座城寨经历过几次战争,直到1258年才最终陷落。

  在长达近半个世纪的宋蒙(元)战争中,“八柱”承担起各自的历史使命。蔡东洲说,苦竹寨在腥风血雨中屹立28年,运山城同样多次组织抵抗,云顶城也阻挡了蒙军沿沱江进入长江流域。此外,白帝城则负责整个长江防御系统,并且要协调长江南北的诸多山城,因此南宋还专门在此设立策应司一职,多次阻止了蒙军突破夔门的军事行动。当然“八柱”中,钓鱼城战事最为激烈持久,坚守了36年最终被攻破,因为蒙哥折戟于此,它在“八柱”中扮演了核心作用。

  小良城内的遗存。 广安市委宣传部供图

  每座城池都是一曲英勇壮歌

  蒙军对南下遭遇的第一座城堡苦竹寨,选择了屠城。1258年,蒙哥亲率大军,号称十万,兵分三路攻蜀。蔡东洲说,为了顺利拿下苦竹寨,蒙哥将此前俘获的宋军大将张实派入寨中劝降。没想到的是,张实是余玠最信任的干将,此时正好借机归宋。待他进入苦竹寨,便与守将杨礼“共誓死守”。

  此后3年,蒙军攻打苦竹寨并不顺利。因为这里四面绝壁,只有南边有一小道,连栈门也修在石缝里,易守难攻。蒙军尝试过在沟谷上架设天桥以达城内,没有成功;又尝试夜袭,同样无功而返。史料记载,蒙哥亲自在阵前击鼓以壮声威,六军喊声震天。最后,南门守将赵仲武打开城门投降。杨礼拒不投降,英勇战死。

  蓬安运山城,命运同样悲壮。1250年蒙古大军由汉中出发,先后攻克阆中、铜鼓寨,进逼运山城。城内军队依托城寨四壁陡绝之势固守,蒙军无法施展骑兵优势,屡攻屡败。到了1258年,蒙哥亲自指挥作战,运山城军民英勇抵抗,终因弹尽粮绝,寡不敌众,全部壮烈牺牲。

  而泸州神臂城,则因军事位置的重要性,被宋蒙双方来回争夺,前后五易其城。

  神臂城地势。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四川省社科院研究员陈世松曾专门研究过宋蒙(元)战争中的泸州。他表示,位列抗蒙“八柱”的山城,主要修筑在嘉陵江、沱江等大江流域,其目的是阻挡北下蒙军的正面攻击;而在长江边上修筑的神臂城,则可以成为重庆城的后卫,同时也可以防范从南面而来的蒙军包围夹击。

  1243年,泸州知州曹致大创筑神臂城。1277年,神臂城失陷。让人唏嘘的是,神臂城的两次失陷,都是堡垒从内部攻破。

  陈世松说,作为泸州兼潼川路安抚副使的刘整,曾是南宋蜀军主力之一,屡立奇功。然而这样一位“捍西边有功”的将领,却在南宋腐败的政治军事制度下,屡遭上司迫害,最终叛宋降元。1261年,刘整投降当年,神臂城失守。次年,南宋收复该据点;1275年,以南宋礼部尚书衔任“潼川路安抚使、知江安州”的梅应春再度降元;次年,神臂城内先坤朋、刘霖两人举义,让宋军再次夺回神臂城。然而此时元朝已建立多年,过去屏障泸州安全的嘉定、叙州等上游诸城早已归降元朝,泸州已是一座孤城。再加上神臂城的光复打乱了元军攻打重庆的战略计划,遭到元军疯狂报复。他们对神臂城采取东西夹击、水陆合围的攻击,神臂城军民在安抚王世昌等人的率领下,分守要隘、英勇堵击,最终弹尽粮绝,在1277年被攻破,王世昌殉难,泸州失陷。

  至今,神臂城西门外绝壁上,还能隐约看到一幅斑驳的刘整降元摩崖石刻,刻画了他卑躬屈膝向忽必烈投拜的场景。

  大获城城内发现的宋代钱币。苍溪县委宣传部供图

  蒙军效仿南宋修筑山城

  鲜为人知的是,在现存的宋蒙(元)古城中,有十几座竟然是蒙军修筑,它们集中分布在今广安和达州一带,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广安虎啸城、武胜城以及达州的盘龙城等。

  作为攻击方的蒙军,为何会效仿南宋筑城呢?

  蔡东洲曾专门从蒙军的角度研究过宋蒙战争。他发现,蒙军攻蜀前期并不修城,“他们只是把宋军山城夺走后建成自己的军事基地,比如南充青居城,原本是宋军所建,结果蒙军攻占后成为攻打川东的基地。”但是忽必烈即位之后,非常重视南宋投降叛军的建言,“当他听说南宋山城的各种精妙设计、易守难攻之后,也开始利用地形修建山城,其目的就是防备宋军反扑、同时撕裂宋军的山城防御体系。”

  蒙军“以山城对山城”的第一座城,是广安虎啸城,其战略目的就是逼困位于广安的大良城,控制渠江。蔡东洲说,三次修筑后的虎啸城,经常拦截宋军从钓鱼城送至大良城及渠江上游各山城的应援军队及粮草,并且伺机夺取大良城,迫使大良城几度陷落,不仅让渠江沿岸的礼义城、钓鱼城更加孤立,也让通往“万达开”(重庆万州区、四川达州市、重庆开州区)的门户洞开,成为蒙军一次成功的战术尝试。

  广安武胜城,则是蒙军直接与钓鱼城对峙的一座城寨。

  在武胜县的旧县乡场,武胜城遗址坐落在一面山坡上。700多年来,当年修筑的城墙只残留了几段,昔日衙署上面的山顶平地上,现在已是一片良田。站在山城遗址的最顶部天生寨,可见武胜城与江对岸的武德城,共同控扼着嘉陵江。

  蔡东洲说,蒙军修城和宋军颇有不同。宋人修城旨在长期防守,既要驻军、又要保民,所以山城要求空间较大,所在之处往往四周险峻、顶部平坦。有水可饮、有田可耕。但蒙军山城主要功能就是军事堡垒,因此相对粗犷。

  青居城城墙。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供图

  1260年,蒙军占领的南充青居城,设立了“征南都元帅府”,但这座城无险可凭,守御难度大,此外离重庆钓鱼城太近,容易遭到钓鱼城宋军偷袭。在此背景下,青居城主将汪良臣提出修筑武胜城的建议。蔡东洲说,“从武胜城的地理位置可以看到,这座城的主要目标就是钓鱼城,其战略意图在于压制宋军利用水军优势对嘉陵江、渠江流域的己方山城的袭击。因为当时的钓鱼城宋军经常利用水上优势,为礼义城、大良城提供补给,致使元军对礼义城屡攻不下,大良城也数易其手。”最让蒙军恼怒的是,钓鱼城宋军居然在蒙军围攻重庆时,袭击了青居城,俘获了蒙军守将刘才。

  在武胜城建好之后,渐渐遏制住了钓鱼城宋军对青居城以南地区的攻击。当宋蒙(元)战争即将结束时,武胜城则由守转攻,和其他兵力一起参与围攻重庆,并最终共逼钓鱼城,让历时近50年的宋蒙(元)战争最终结束。

  据介绍,四川古城堡文化研究中心近年已针对四川境内的宋蒙(元)古城进行了持续调查,并将以“一城一书”的方式推出对现有古城全面的调查和研究成果。未来,这些镌刻悲壮历史的城池,将以更清晰的面貌出现在公众面前。(记者 吴晓铃)

责任编辑: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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